第四章 雨夜的庇护

秋雨来得猝不及防。

放学时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走到半路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时萱渺撑着伞，和裴砚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两人的伞挨得很近，偶尔有风吹过，伞沿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动。

“今天的雨下得真大。”

时萱渺侧头看了看旁边的少年，他的校服肩膀处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显然是为了迁就她的步伐，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太多。

她悄悄把自己的伞往裴砚那边挪了挪，声音轻快地说：“你别总往我这边偏，小心感冒。”

裴砚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两人几乎重叠的伞沿，耳尖微微发烫，低声道：“没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的伞又往回收了收，只是步伐却放慢了些，尽量配合着她的速度。

自从上次操场边的争执后，两人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裴砚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刻意疏远，虽然话依旧不多，但会在她讲笑话时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会在她做题遇到瓶颈时主动递过草稿纸，甚至会在放学路上，主动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画板。

时萱渺知道，这一点点的改变，对裴砚来说有多不容易。

他像是一只被冻伤的小兽，正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温暖的火源。

两人快走到裴砚家所在的巷子口时，一阵粗暴的呵斥声突然从雨幕里钻了出来，夹杂着酒瓶碎裂的脆响，格外刺耳。

“你个小兔崽子！钱呢？我让你拿的钱呢！”

时萱渺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裴砚。

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处甚至有些颤抖。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脚步也钉在了原地，不肯再往前挪一步。

时萱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巷子深处的屋檐下，一个穿着邋遢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站在那里，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他的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其中一个还在微微滚动，显然刚才的呵斥和碎裂声都来自于他。

那是裴砚的父亲，裴建军。

前世时萱渺只远远见过他几次，每次都伴随着争吵和打骂，是邻里口中避之不及的“瘟神”。她知道，这个男人是裴砚所有痛苦的根源——嗜赌、酗酒、对家人非打即骂，把整个家拖入了深渊。

“裴砚……”时萱渺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担忧，“要不……我们绕路走吧？”

裴砚没有说话，只是紧咬着下唇，眼神死死地盯着巷子深处，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划出浅浅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裴建军也看到了他们，浑浊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裴砚，脚步踉跄地冲了过来：“好啊！你个小畜生，让你回家拿钱，你居然在这里鬼混！”

他的目标显然是裴砚，可当他看到裴砚身边的时萱渺时，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语气也变得轻佻起来：

“哟，这不是时家的大小姐吗？怎么跟这个小畜生混在一起了？”

时萱渺下意识地把裴砚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皱着眉冷声道：“裴叔叔，请你放尊重些。”

“尊重？”裴建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唾沫星子随着话语喷出来，

“跟这种穷酸小子讲什么尊重？时大小姐，你要是可怜他，不如借叔叔点钱花花？等我赢了钱，翻倍还你啊？”

他说着，就伸手想去抓时萱渺的胳膊，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别碰她！”

裴砚猛地从时萱渺身后站出来，像一头发怒的幼狮，挡在了她面前。

他的个子不算矮，但身形单薄，站在高大壮硕的裴建军面前，显得格外弱小，却眼神锐利，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爸！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裴建军被儿子的态度激怒了，扬手就想打下去，

“我养你这么大，让你拿点钱怎么了？你还敢护着外人？”

时萱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也没想就伸手抓住了裴建军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拉：“你不能打他！”

她的力气不大，却让裴建军的动作顿住了。他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转头瞪着时萱渺：“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敢管老子的事？”

眼看裴建军的火气就要发泄到自己身上，时萱渺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对付这种人，硬碰硬没有用，只能想办法先脱身。

“裴叔叔，你要钱是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身上没带多少现金，但我可以去前面的ATM机取给你。不过你得先让我们过去，这么大的雨，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裴建军听到“取钱”两个字，眼睛亮了亮，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却还是不依不饶地盯着裴砚：“那你让这小兔崽子跟我回去！”

“他得跟我一起去取钱啊，”时萱渺立刻接话，语气自然地说，

“ATM机的密码他知道，我怕取不出来。等取了钱，他再跟你回来，行吗？”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用手在身后碰了碰裴砚，示意他别说话。

裴砚咬着牙，看着眼前的父亲，又看了看身边故作镇定的时萱渺，最终还是死死地抿住了嘴，没有反驳。

裴建军被“密码”的说辞糊弄住了，又想着能拿到钱，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点！别耍花样！”

时萱渺拉着裴砚，几乎是快步冲进了雨里。

直到跑出那条阴暗的巷子，拐过两个街角，确认裴建军没有跟上来，她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顺着脸颊往下淌，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你没事吧？”裴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伸手想帮她擦脸上的雨水，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去，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对不起……萱渺，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哽咽。

是他没用，连自己的父亲都拦不住；是他拖累了她，让她在雨里受了委屈，还差点被那个酒鬼伤害。

他就不该靠近她的。

他的世界这么脏，这么不堪，只会把她也拖进泥潭里。

时萱渺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酸涩。

她知道裴砚此刻有多难受，那种被至亲伤害的痛苦，那种无力保护在意之人的自责，她在前世也体会过。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伞塞到裴砚手里，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少女的怀抱很轻，带着淡淡的馨香，却像一道温暖的屏障，瞬间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和寒意。

裴砚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时萱渺的肩膀上，冰冷刺骨，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包裹着，又酸又软。

“不关你的事。”时萱渺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带着雨水的湿气，却异常坚定，“裴砚，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裴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她的衣服上，“都是因为我……他才会……”

“没有因为谁，”时萱渺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

“错的是他，不是你。裴砚，你不用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她抬手，轻轻擦掉他脸颊上的泪水和雨水，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你看，我们现在不是没事吗？别难过了，好不好？”

裴砚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臂，紧紧地回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萱渺……”他哽咽着，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谢谢你……谢谢你……”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可巷口的屋檐下，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却像是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力量。

时萱渺轻轻拍着裴砚的背，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心里暗暗发誓。

这一世，她不仅要让裴砚摆脱原生家庭的阴影，还要让他知道，他值得被爱，值得被温柔以待。

她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不会让裴砚在孤独和绝望中耗尽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裴砚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低着头不敢看时萱渺，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对、对不起，我弄脏你的衣服了。”

时萱渺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湿漉漉的头发，忍不住笑了笑：“没关系，回家洗洗就好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给他：“擦擦脸吧，别感冒了。”

裴砚接过手帕，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了手，脸颊同时泛起了红晕。

雨势渐渐小了些，天边甚至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

“我送你回家吧。”裴砚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时萱渺点了点头：“好。”

两人重新撑起伞，并肩往回走。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雨水冲刷着街道，也仿佛冲刷着过往的阴霾。

时萱渺看着身边的少年，虽然他的眉宇间依旧带着淡淡的忧郁，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她知道，这场雨夜的庇护，不仅仅是她保护了裴砚，更是裴砚在她这里，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救赎之路，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付出。有时候，被需要，被依赖，也是一种救赎。

走到时萱渺家小区门口，时萱渺停下脚步，对裴砚说：“你也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裴砚点了点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也早点换衣服，别感冒了。”

“好。”时萱渺笑了笑，转身跑进了小区。

裴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转身往回走。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条带着淡淡馨香的手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天边挂着一道浅浅的彩虹，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美丽。

裴砚抬头看着那道彩虹，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也许，生活并不总是那么糟糕。

也许，真的有光，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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