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照片墙

第六章 流年·照片墙

江州一中的礼堂比记忆中小了许多。

林初夏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到处都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每个人都努力在岁月留下的痕迹中，寻找彼此青春时的影子。

“初夏！这边！”

一个穿着亮黄色连衣裙的女人朝她挥手，声音尖利而热情。林初夏花了三秒钟才认出是高中时的同桌王雅莉。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孩，如今变成了一个妆容精致、嗓门洪亮的中年女性。

“雅莉，好久不见。”林初夏走过去，接受了一个过于用力的拥抱。

“天啊，你一点都没变！不，是变得更漂亮了！”王雅莉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听说你现在是上市公司高管了？真厉害！”

类似的寒暄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不断重复。每个人都对彼此的近况表现出过分的兴趣，每个笑容背后都藏着小心翼翼的打量和比较。林初夏熟练地应对着，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已经开始计数离场的合适时间。

然后她看到了那面照片墙。

礼堂一侧的墙上，贴满了从各个班级收集来的老照片。黑白或已经开始泛黄的照片上，是无数个被定格的青春瞬间：运动会上奋力冲刺的身影，文艺汇演上青涩的表演，课堂上专注的侧脸，课间十分钟嬉笑打闹的场面。

她被一张集体照吸引。是高二的秋季运动会结束后，他们班在操场上的合影。照片上的同学们穿着统一的班服，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他们班拿了年级总分第一。

她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陈煦。他的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小指几乎要碰到她的手。照片上的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镜头，又像是在用余光看他。

“找到我们班的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初夏转过身，看到陈煦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比昨晚在茶馆时多了几分书卷气。

“嗯。”她指了指那张照片，“你看，陆子豪笑得最夸张。”

照片上，陆子豪站在最后一排，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手臂夸张地举着象征胜利的奖杯。他旁边的苏雨晴则安静地微笑着，与他的张扬形成鲜明对比。

“他那次跳高拿了第一，兴奋了好几天。”陈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们并肩站在照片墙前，沉默地看着那些定格时光的影像。有一张是晚自习时拍的，教室里灯火通明，同学们埋头苦读。照片角落，她和陈煦共用一张课桌，头几乎靠在一起，在看同一本参考书。

“我记得那天，”林初夏轻声说，“你在给我讲物理题。”

“磁场那章，你总是搞不清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陈煦接话。

她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

他没有回答，但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张照片上。镜头捕捉到的瞬间，他正侧头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温柔。

“来来来，主角们在这里！”

陆子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微妙气氛。他拉着苏雨晴走过来，手臂自然地搭在陈煦肩上。

“看看我们当年，多青春！”陆子豪指着另一张照片。那是他们四个人在学校后山的合影，应该是某个周末出游时拍的。照片上的他们背着书包，站在一片油菜花田前，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我记得那天，”苏雨晴轻声说，“我们逃了下午的补习班去的。”

“然后周一就被班主任罚站了。”林初夏接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但值得啊！”陆子豪大声说，“那天我们还在山上那棵大树上刻了字，记得吗？”

当然记得。那棵古老的樟树，树干上刻着无数届学生的誓言和梦想。他们四个也未能免俗，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刻下了彼此名字的缩写。

“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苏雨晴说。

“在！我前阵子还去看过。”陆子豪兴奋地说，“我们的刻字还在呢，虽然模糊了不少。”

林初夏下意识地看了陈煦一眼。他安静地听着，目光依然停留在照片墙上，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她忍不住问。

“毕业典礼那天的照片，”他说，“应该有一张我们四个的合影。”

经他提醒，林初夏才想起来，毕业典礼结束后，他们确实在教学楼前拍过一张合影。那天每个人都穿着白衬衫，胸口别着鲜红的高中校徽。他们约好要洗四张，每人一张，在背面写上给彼此的祝福。

但她不记得自己收到过那张照片。或者说，她收到过，但在后来的多次搬家中遗失了。

“在这里。”苏雨晴指着墙角的另一张照片。

果然，是那张毕业合影。四个人并肩站着，背后是教学楼上“江州一中”四个大字。不同于其他照片上的笑容，这张照片上的他们表情严肃，眼神中带着对未来的迷茫和期待。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1998届高三（二）班 陈煦、林初夏、陆子豪、苏雨晴 毕业留念”。

林初夏仔细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十八岁的她，眼神清澈，笑容腼腆，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离别和重逢。而她身边的陈煦，已经显露出日后的沉稳，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一丝紧张。

“我记得你在照片背面写了话。”陆子豪对陈煦说。

陈煦点点头：“‘前程似锦’。”

“太俗了吧！”陆子豪大笑，“我写的是‘友谊长存’。”

“我写的是‘勿忘我’。”苏雨晴轻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初夏身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在照片背面写了什么。那段记忆像是被抹去了一样，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了。”她老实说。

陈煦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没有说话。

这时，同学会的主持人宣布活动正式开始，请大家入座。人群向礼堂中央移动，他们四个也随之分开，各自去找自己班级的区域。

林初夏在高三（二）班的区域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演讲、颁奖、节目表演，流程一项项进行，她的心思却还停留在那面照片墙上。

她突然很想再看看那张毕业合影，看看背面的字。如果照片还在这里，那原本应该属于她的那张，又流落到了何方？

中场休息时，她再次走到照片墙前，找到那张毕业照。由于被贴在墙上，她无法看到背面。但借着光线，她隐约看到照片后面似乎确实有字迹透过来。

“想知道背面写了什么吗？”

陈煦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老照片。

“我昨晚回老房子找出来的。”他递过文件袋，“你的那张，应该也在里面。”

林初夏接过文件袋，手指有些颤抖。她抽出那几张照片，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张——他们的毕业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她翻到背面。果然，每个人都写了一段话。陆子豪龙飞凤舞的“友谊长存”，苏雨晴娟秀的“勿忘我”，陈煦工整的“前程似锦”。

而在照片右下角，是她自己清秀的字迹：

“与君约，到天荒。”

七个字，像一记重锤，击中她的心脏。那些被遗忘的誓言，那些青春年少的约定，在这一刻全部苏醒。

她抬头看向陈煦，发现他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深邃如昨夜的星空。

“我想起来了...”她轻声说。

“同学们，请回到座位，我们要开始下一个环节了！”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陈煦对她微微点头，转身向自己的座位走去。林初夏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张照片，感觉十八岁的自己正透过时光，对她微笑。

那个相信誓言可以永恒，约定能够地老天荒的自己，原来从未真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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