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到此为止

周厌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小茅屋的。

他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去，又迅速将门闩插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苏淩尘显然还没有回来。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更大的不安涌了上来。

周厌离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了黑暗中，苏淩尘转身时那双瞬间由惊愕转为冰冷刺骨的眼眸……

“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他完了。他彻底把苏淩尘得罪死了。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周厌离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紧张地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似乎外面的人也在犹豫。然后，门闩被从外面轻轻拨动，“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月光随着推开的门缝流淌进来，勾勒出苏淩尘清瘦的身影。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同样是男装款式的深色衣袍，墨发依旧带着湿气，随意地束在脑后。

她甚至没有看坐在地上的周厌离一眼，径直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屋内再次陷入黑暗，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周厌离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震怒，或者是冰冷的逐客令。

然而，什么都没有。

苏淩尘只是沉默地走到地铺旁，和衣躺下，背对着他，将自己裹进了薄被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仿佛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比如“我不是故意的”，但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默默地站起身，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床边，和衣躺下。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躺在黑暗里，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这一夜，注定无眠。

周厌离瞪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耳边能清晰地听到苏淩尘那边传来的、极其轻微却明显不同于沉睡的呼吸声。他知道，她也醒着。

那种无声的谴责和弥漫在空气中的低气压，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苏淩尘是个女子。

接下来的几天，聚居地里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苏淩尘依旧早出晚归，处理着帮务，面对帮众时，她依旧是那个沉稳可靠的“少帮主”，只是话更少了，周身的寒气也更重了些。

而周厌离，则彻底变成了一个隐形人。他不再去后山练剑，甚至尽量避免出现在人前，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或者只在附近人迹罕至的地方发呆。

两人即使不可避免地碰面，苏淩尘也从不看他，仿佛他只是空气。而周厌离则总是立刻低下头，脸上火烧火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长老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异常，几次看向周厌离的眼神都带着欲言又止的复杂，但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视而不见，持续了整整三天。

周厌离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的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周厌离终于无法再忍受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赴死一般，走出了小屋。他知道苏淩尘通常会在日出前后，在聚居地后面那片小树林里独自练功。

他走到树林边缘，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淩尘背对着他，正在练习一套掌法，身姿灵动，掌风凌厉，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这套掌法之中。

周厌离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树林边缘，看着她。直到一套掌法练完，苏淩尘收势而立，气息微喘，他才鼓足勇气，迈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苏淩尘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

周厌离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喉咙滚动了几下，才用干涩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苏……苏姑娘。”

这三个字一出，苏淩尘的背影明显地僵住了。她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了然，还有一丝被戳破秘密的愠怒。她没想到，周厌离竟然会如此直接地挑明。

周厌离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继续艰难地说道：“那晚……在河边……我……我真的不是有意冒犯。我不知你在……我若是知道，绝不敢……绝不敢靠近半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这数日，我心中备受煎熬。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若觉得我留在此处碍眼，我……我今日便可离开，绝无怨言。”

苏淩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晨风吹过树林，带来树叶沙沙的声响，也吹动了她额前几缕碎发。她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满脸懊悔和不安的少年，看着他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心中的怒火和羞愤，在经历了三天的冷处理后，其实已经稍稍平复了一些。她并非不明事理之人，那晚确实是个意外，周厌离并非存心偷窥。只是女儿家的清白与矜持，让她无法轻易释怀。

此刻，听他亲口承认错误，听他语气中的真诚与忐忑，甚至主动提出离开……她原本坚硬的心防，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想起他平日里的沉默寡言，想起他为了保护聚居地老人孩子挺身而出的狠厉，想起他在瀑布边练剑时的专注与坚韧……这个人，本质上并不坏，甚至……有些难得的正直和担当。

沉默了许久，久到周厌离几乎以为她不会回应，准备黯然转身离开时，苏淩尘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寒刺骨，多了一丝复杂的疲惫：

“此事……到此为止。”

周厌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苏淩尘移开目光，望向林间渐亮的天空，侧脸线条依旧紧绷：“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言论，也不希望……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不会！绝对不会！”周厌离连忙保证，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地，竟有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苏淩尘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庆幸和保证，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她似乎想说什么，但顿了顿，最终还是化作一句淡淡的吩咐，“既然不走，便做好你该做的事。帮里不养闲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径直离开了小树林，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少了些前几日的沉重。

周厌离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虽然苏淩尘的态度依旧冷淡，但至少……她愿意跟他说话了，也没有赶他走。

这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上许多。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数日的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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