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忘川之雪

忘川之雪

回营的路，走得格外漫长。

萧澈将灵昭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烫得惊人，呼吸微弱，嘴角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那层淡淡的金光早已褪去，她看上去又变回了那个单薄脆弱的阿昭，只是眉宇间锁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

青玄带着残余的士兵在谷外接应，见此情景，脸色骤变，快步上前：“将军，姑娘这是……”

“她替我挡了巨石，”萧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然后就这样了。”他刻意略过了那诡异的金光和凭空碎裂的巨石，只字未提。

青玄的目光在灵昭脸上停留片刻，指尖微动，似是想探查什么，最终却只是沉声道：“快回营，属下为她诊治。”

帐内，青玄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为灵昭施针。他的动作极快，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刺入她周身几处隐秘的穴位。萧澈守在一旁，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心揪成了一团。

半个时辰后，青玄拔下最后一根针，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萧澈急切地问。

青玄收起银针，神色复杂：“脉象很乱，像是……体内有两股力量在冲撞。她的记忆……怕是保不住了。”

萧澈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她强行催动了某种不属于凡身的力量，”青玄避开了“神力”二字，只含糊道，“反噬太大，大脑受了损伤，醒来后……或许会忘记一切，回到最初的样子。”

忘记一切……

萧澈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桌角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想起她为他挡巨石时决绝的眼神，想起她眼中闪过的金光，想起她看着他时那复杂而痛苦的目光……那些刚刚在他心头生根发芽的情愫，那些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难道就要这样化为乌有？

“没有办法了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玄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他能保住她的性命，已是逆天而行，怎敢再奢求留住她的记忆？这是天帝的劫数，谁也改不了。

“让她静养吧，能不能记起来，看她自己的造化。”青玄叹了口气，“将军，还有一事……”

“你说。”

“峡谷一战的事，尤其是姑娘……那些异常，”青玄斟酌着措辞，“最好不要再让任何人提起。北境本就人心惶惶，若传出些神神叨叨的话，恐生变故。”

萧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本就打算封住此事。阿昭的异常已经引起了一些士兵的注意，若是再被冯长史之流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下去，”萧澈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峡谷一战，只说我军中伏，伤亡惨重，其余一概不许议论。谁敢妄谈阿昭姑娘的不是，或是编造离奇传言，以动摇军心论处，斩！”

青玄拱手：“将军英明。”

……

灵昭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帐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帐顶的横梁，眼神空茫，像个初生的婴儿。

“水……”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守在榻边的萧澈猛地惊醒，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灵昭喝完水，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玄甲、面容俊朗却满眼疲惫的男人，眼中充满了陌生和警惕：“你是谁？我……我在哪里？”

萧澈的心，像是被冰水浇透了。

她真的忘了。忘了他，忘了军营，忘了所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我叫萧澈，这里是镇北军的军营。你叫阿昭，前几日受了伤，一直在这儿休养。”

“阿昭？”她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对她来说，陌生又熟悉。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萧澈看着她茫然的眼睛，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强装平静，“不记得也没关系，慢慢来。你先养好身子。”

灵昭（现在该叫她阿昭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看着萧澈，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让她莫名安心的气息，可同时，心底又隐隐透着一丝说不清的抗拒，像是有个声音在告诉她：离他远点。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有些无措。

萧澈没有再多说，只是默默地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开了帐内。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露出破绽。

帐外，寒风呼啸。萧澈站在雪地里，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他该怎么办？

告诉她一切？可她刚刚忘记了痛苦，他怎能再将那些沉重的记忆强加给她？

就这样瞒着她？可看着她用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种滋味，比伤口的疼痛更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她记不记得，他都会护着她。就像当初在青溪镇那样，让她在这乱世里，有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

……

阿昭的身体渐渐好转，却始终没能想起任何事。她像个真正的初生婴儿，对军营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又胆怯。

萧澈依旧让她住在军械库旁的小耳房，却不再让她接触任何军务，只让她做些最简单的缝补活计。他派人送来新的衣物和被褥，让炊房每日给她做些清淡的吃食，却很少再来看她。

他怕。怕看到她陌生的眼神，怕自己会忍不住失态。

阿昭也感觉到了他的疏远。有时她在帐外晒太阳，会远远看到他从营中走过，身姿挺拔，眼神冷峻，与那日喂她喝水的温柔男人判若两人。

她心里有些失落，却不知道为什么。

营中的士兵们果然对峡谷一战讳莫如深，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半个字。偶尔有几个老兵见了她，眼神会有些复杂，却也只是匆匆低下头，快步走开。

只有青玄，会时常来看她，给她送些草药，陪她说说话。

“青先生，”一次，阿昭忍不住问，“我……以前是不是很笨？为什么什么都记不起来？”

青玄温和地笑了笑：“不是笨，只是受了伤，等养好了，自然就记起来了。”

“那……萧将军，”阿昭犹豫了一下，“我以前……认识他吗？”

青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点了点头：“认识。将军是个好人，当初在青溪镇，是他救了你。”

“原来是这样。”阿昭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难怪她会觉得他安心，原来是救命恩人。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止如此呢？

……

冯长史对阿昭的失忆乐见其成。一个失去记忆的孤女，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他几次三番想找机会刁难，却都被萧澈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萧澈虽然疏远了阿昭，却时刻关注着她的动向。冯长史的人刚在她帐外徘徊了片刻，就被他以“擅离职守”为由，杖责了二十。

冯长史气得摔了杯子，却也无可奈何。他看得出来，萧澈虽然不常去看那个姑娘，心里却依旧护着她。

“废物！连个失忆的女人都对付不了！”冯长史对着随从怒吼。

随从战战兢兢地开口：“大人，或许……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下手。萧澈中伏惨败，损兵折将，粮草也没截到，军中早已怨声载道，我们只要……”

冯长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说得对。既然动不了那个女人，就从萧澈身上下手！我就不信，他还能撑多久！”

……

这日，阿昭坐在帐外缝补一件旧衣物，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看到萧澈策马从营外回来，玄甲上沾着雪，脸上带着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萧澈勒住马，低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深邃，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没说。

她的眼神茫然，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雪地的呼啸声。

片刻后，萧澈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前行，玄色的披风在风中扬起，很快便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

阿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那是她遗忘的心脏，在为错失的爱人隐隐悲鸣。

而萧澈，策马穿过营区，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纤细的身影，才缓缓勒住马。他靠在马背上，闭上眼睛，一滴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忘了也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忘了，就不会再痛苦，不会再挣扎，不会再……为他这个凡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

九重天阙，天帝看着水镜中这一幕，眼神复杂。

记忆忘了，情愫却未必能断。

这凡尘劫，最磨人的，从来都不是遗忘，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羁绊，哪怕忘了起因，那份感觉，也依旧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浮现。

灵昭，萧澈，你们的劫数，还长着呢。

水镜中，北境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掩盖了地上的血迹，也掩盖了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愫和被遗忘的记忆。

可被掩盖，不代表消失。

总有一天，雪会化，记忆会醒，而那些被压抑的情感，也终将如破土的种子，再次疯长。

只是那时，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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