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怕受伤的孩子

“阿娘，我回来啦！”只见莫约六岁孩童从门外走进来，他背着一筐竹篮，竹篮里装着不到一半的草药。

女人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朝着男孩走了过去，左瞧瞧右瞧瞧地看着他的身体。

“放心吧阿娘，我没伤着。”男孩将竹篮卸下，双手叉腰，右手裸露的皮肤上有一处地方与肤色并不和谐。

女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右手，急忙抓住他的手，轻轻地揉擦那处受伤的地方。

“这只是小小的擦伤而已，阿绘不疼。”男孩名叫绘，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上山采药，阿娘才会显得如此担心。

女人没有说话，这一处的伤口并不是人体血液的红色，而是带有暗紫的颜色。

女人抱住了绘，想说些什么，但是，她说不出口，声音被压制在了嘴边，她无法说话，她是个哑巴。

“阿娘，阿绘已经不小了，这点痛，阿绘还是忍得了的。”绘自信地说道，显然他并不清楚阿娘担心的真正原因。

女人没有说话，她很想告诉绘，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些，她哭了出来，哭声很难听，声音都是从嗓子里直接挤出来，没有语气，没有声调，只是一声惨痛的哭丧声。

绘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他也抱住了阿娘，内心脆弱的他也同样哭了起来，并对她说道：“阿绘……阿绘只是想替阿娘分担一下活，阿娘不要哭了，阿绘下次不会再受伤了……”

女人松开了抱着阿绘的手，望着他，擦了擦他眼角的泪水，想说些什么，心中想说的话却停在了嘴边，无法说出口。

女人皮肤黝黑，全身骨瘦如柴，穿着的衣服也已经破烂不堪，她的背有些驼了，看上去就像是一位老妇女，嘴唇也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水分的补充而显得干燥，她的眼睛很大，脸型也很好看，但是她的一生，却辜负了这张好脸。

她叫做伶。

房子很小，除了那张织衣的桌子，便只有床和灶台，没有专门吃饭用的餐桌凳椅，他们吃饭通常都是蹲在门口边上吃的。

门外阳光暗淡，似乎是太阳已经不眷恋人间，逐渐离人远去，留下一抹剩余的晚霞，不供人间温暖。

伶走到床头，拿了一瓶药膏，药膏已经很多灰了，她用那满是茧子的手打开了药膏的盖子，并用手沾了一些，涂在了绘的伤口上。

绘轻声叫了一下，他咬着牙，整只手也在不停发抖。

伶将药膏又放了回去，并用一层布包着瓶口，以免因为潮湿而药效失效。

她看了看绘，指了指面前的灶台。

绘点了点头，伶走了过去，并在里面用勺子和碗盛出了煮好的大豆和野菜，没有味道、吃不饱的，重复着的没有满足的生活。

夜晚，伶紧紧抱着绘入睡，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心中有所顾虑，有所害怕，所有焦躁不安的心情，也是自绘而来。

夜晚吹来冷风，六月的酷暑中，夜晚的凉风是唯一能够让他们解暑的。

绘这孩子很聪明，但顾虑的事情也随着年龄逐渐变多，为什么别人能够吃上好吃的晚餐，为什么别人能够睡上好的房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有差距，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存在排挤，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是富贵享福，而有些人生来就是贫穷受苦。

但是他从来不会问伶，从来不会用这些话来刺激她、伤害她，忧郁的情绪一直压抑在心中，久久无法消除。

尤其是到了晚上，绘想的就越多，但每次因为这些而睡不着的时候，都是伶紧紧地抱着自己，慢慢地哄自己入睡，这也让绘非常依赖被哄入睡，被伶就这么抱着……

但对于伶来说，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再加上绘简直就是雪上加霜，她没有丈夫，这也使得养育孩子的重任完全交由了她，连自己的温饱都无法解决的人，要照顾一个孩子要有多困难？

曾经，她也曾在绘熟睡以后，有过想要抛弃他的想法，只要他不在了，辛苦一点还是能够吃上肉的，但是，如此善良的她，又怎么会对一个孩子下得去手……

能吃一顿是一顿，能活一天是一天。

翌日清晨，伶一早就起了身，她来到桌前，拿起针线，穿过一针一线，急于将手中的针线活完成。

太阳越过地平线，光芒驱散地上的黑暗，工作的时候又该到了，懒惰的人们赖在床上祈祷着能够再休息半刻，但被命运束缚的人却只能乖乖接受新一天又要操劳的事情。

不知过去多久，线穿过了最后的缝合线，将丝线打了个小结，这件衣服便就此完工了。

她拿起织好的衣服，在身上比了比，大小看上去似乎能够满足绘的身材，她终于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将新衣服叠好放在了桌台上，便去准备接下来的早餐。

早餐只有两块番薯，番薯并不大，是从南边的山上摘来的，那里是异族人经常出没的地方，伶一个人去需要十分小心，因此也从来不会让绘独自一人靠近那里。

太阳照到了床前，绘醒了过来，睁开双眼坐在床上，看见了灶台前拿扇子煽火的伶。

伶似乎也听到了绘的动静，她看了看绘，指了指桌上的衣服，示意绘穿上。

绘拿起这件衣服，是一件黑色的上衣，他披在了身上，大小刚好合穿，伶也开心地笑了出来，摸了摸绘的小脑袋，并发出了没有感情难听的笑声。

“阿绘有新衣服了，阿娘也会有吗？”绘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而是一脸忧郁，他看着伶，祈求得到答案，但尽管他的问题也不会被回答。

伶沉默了，片刻，她点了点头，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仿佛在告诉他，阿娘不需要新衣服；亦或者是，阿娘也会为自己再织一件新的。

番薯熟了，将柴火熄灭后，便打开了锅盖，用筷子将锅里的番薯夹起来。

二人很快吃完了早餐，也许因为昨晚并没有吃饱，但也不可能吃得饱，低能量的食物根本不足以维持他们一天工作所消耗的能量。

伶指了指那筐药草，这是在山里摘的，虽然它并没有南边的山那般危险，但伶也不会让绘一人独自进山的。

绘也即刻明白了伶的意思，采完以后，每半个月，他们都要徒步步行数公里去镇上将这些草药卖掉，以换取少量的降晶，来换得一顿丰盛的午餐。

房间内仅有两篮药筐，一篮已经装满了，一篮还只有半筐，药草并不好摘，这些也全都是这半个月来辛辛苦苦的收获。

他们两人一人背着一筐草药，牵着绘的手，走出了家门，他们的家很小，是用木头和茅草建成的，能防风，也能防雨，只是遇到台风，脆弱的房屋也不能完全抵挡得住，这也导致他们每到台风天气，都要提前加固房子，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坏。

村里人来人往，路过的人都跟伶打了招呼，这些人绘也全都认识，还有几个熟悉的小伙伴也在跟绘打招呼，但也有些刁难的人会因伶是个哑巴而排挤母子二人。

出了村子后，只听见背后传来呼喊声，伶回头望去，原来是村长瞿，伶对他抱有很大的感激，他们二人从小都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瞿也对伶的成长有很多的帮助，甚至是现在，教会绘说话，也是他的功劳。同时，他也是村子里最强之人，拥有着七步阶的境界。

“阿伯。”绘尊敬的叫了一声，瞿也点头示意了一下，他驾着马车，走到二人跟前，客气地说道：“要去镇上吗？我送你们吧。”

伶连忙摇摇头表示拒绝，他已经帮了自己太多的忙，而自己身无分文，一文不值，根本报答不起他的恩惠。

“没事的，伶，就当是为了绘，阿绘，扶着阿娘上来吧。”瞿叫唤二人上马车，尽管伶再怎么拒绝，也最后还是被瞿劝上了马车。

他已经不止一次送他们去镇上了，母子二人坐在马车里，很不自然，很拘泥，生怕自己身上的肮脏玷污了马车。

路很长，绘也靠在伶身上昏昏欲睡，尽管一路的颠簸，伶还是将绘紧紧地护在怀里，丝毫不敢有所放松。

很久，绘突然被惊醒，伶指了指窗外，示意他就快到了。

绘点了点头，见城门越来越近，于是便道：

“阿伯，就在这里让我们下去吧。”

瞿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屈驾着马车，等到进了城门后，才停下马车，对母子二人道：“在这里下吧，离市集也不远了。”

伶也赶忙下了马车，背着竹篮，也向瞿表达了诚心的谢意。

见马车远去，母子二人也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不远，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市民，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不少是有钱的侯爵，穷人见了都是要绕道走的。

市集里有卖武器的，盔甲的，但这些低品质的，都不具备能够与元素力融合的能力。

西边有一家很大的贩卖奴隶的黑市，他们的命运要么沦为农奴，劳苦于辽阔的农田当中；要么沦为战奴，为了寻求元素精灵而进入危机重重的森林当中；要么沦为佣仆，沦为遭受满足生理需求的玩物……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将彻底失去人身自由，甚至丧失人的本质。

而黑市的对面，便是拍卖场，这里的价格尤其昂贵，就连一个一品的元素精灵都要卖到两百降晶的天价。

这里平民少的主要原因还是由于贩卖奴隶的现象严重，路过的异乡人经常会被黑市的人抓走，沦为农奴，战奴，或者是佣奴。

而相比之下，瘦弱不堪，没有任何价值的母子二人也不会有人看得上他们，也不会担心被拐走什么的。

母子二人来到了一家药店，店小二也是见了熟人，便是看着二人，没有说话，而是指了指一旁的天平。

伶将所有药草放上了天平上，店小二拿起了几块石头放在了另一边，等到平衡的时候，才从柜台里掏出了三十块降晶。

伶看着面前的降晶，很想说话，可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明明上次是同样的量，怎么比上次还少了五块降晶？”绘生气地说道，他嘟着嘴，语气虽有不甘，但却十分软弱，他并不敢太大声和他说话，不然到最后可能就连这少少的三十颗降晶都没有。

“最近缺钱了，不就少给了五块降晶吗，至于这么小气？等哪时候富裕了，再还给你们吧！”店小二理直气壮地说，丝毫没有畏惧母子二人，看着他们，迫不及待想把这两个东西赶出去。

伶拿着钱袋将这三十枚降晶装了起来后，便背着空竹篮走了出去。

伶时刻都牵着绘的手，二人来到一家餐馆，店小二见二位到来，也是没给什么好脸色，拿出了一笼包子，一个大笼子上有四块包子，而店小二却只拿出了其中两块，便对母子道：“六降晶。”

绘与伶相对视了一眼，便道：“之前一直都是四降晶，怎么这一次……”

“嗐呀，这不是最近钱都不好赚了，多那两块降晶又怎样呢？”店小二故意刁难地说道，看着他凶狠的目光，绘根本不敢再插嘴。

绘没再说话，伶紧握着绘的手最后还是松了下来，从钱袋里掏出了六块与大拇指大小的朱红色晶块。

店小二得意地收过了降晶，便驱赶二人尽快走开。

母子拿着手里热乎的包子，不过拳头般大小，里面的馅是很少的肉，母子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吃饱了，更何况能吃到肉了，绘也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手里的包子。

伶看着绘，将手里的包子掰成了两半，并将另一半递给了绘。

“阿娘，阿绘已经吃饱了，阿娘吃吧。”绘没有收下伶给的包子，而伶却依旧把包子塞给绘，她说不出话，但她心中的意思，大概就是，孩子，你正长着身子，多吃点吧。

绘看着瘦弱不堪的伶，怎么也没有收下伶递给他的包子。

像是叹了口气，伶这才将手里的美味吃尽。

伶几乎每天都会带绘上山采药草，只是有时候采得多，有时候采得少。

而伶换来的这些降晶，有很少是花在吃的事情，大部分还是被她存了起来。

绘也不知道这多余的钱被伶放在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会用这些钱来做什么。

二人走出了镇外，镇子与村子相隔并不远，但步行也至少需要大半个小时，路并不好走，有一半是山路，否则就要绕到另一处很远的地方。

山上也没什么可怕的地方，只是不少有强盗出没，一些胆小的强盗会在这里出没，拐走村民，拐到黑市里贩卖。

而那些胆大的强盗，也不敢在镇上光明正大地将村民掳走。

走上了山上，伶也格外地小心，她警惕地看着周围，生怕会有强盗出现。

没有秩序颠倒的世界，将不会有文明的诞生。

伶也察觉了背后似乎有人跟着，便连忙加快了脚步，二十年前，她本是镇上有名的歌姬，有样貌，也有才华，而却有人心生嫉妒，将她的舌头割走，作为黑市的瑰宝卖给了那些丑恶的人。

伶走得越来越快，紧抓着绘的手，直到跑了起来，身后的人才有了动静。

突然一只强有劲的手捂住了伶的嘴巴，另一只手将伶死死地控制住。

绘也反应了过来，用那没有力气的手捶打着眼前的男人，大吼道：“放开我阿娘！放开我阿娘！”

男人一脚将绘踢了出去，背在身后的竹篮也随着甩飞了出去。

此时另一个男人走了过来，看着伶的眼睛，道：“你的眼睛很好看，不如让它更有价值一些？”他的腰间有一把匕首，手里拿着一个瓶子，想必就是用来装她的眼睛的吧。

“你们放开阿娘！”绘大声吼了出来，恍然间，一股炽热的东西从体内传开，并瞬间爆发而出，那是一股元素力，被释放出的元素力汇聚在地上，形成一团泥团，朝男人袭去。

男人并没有来得及躲开，被泥团击飞了出去，如同半个人大的泥团除了带来冲击力，对人体却并没有什么伤害。

他腰间的匕首掉在了一旁，而绘的攻击并没有停止，他的身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在他的意念操控下，大量湿泥土从地面倾泻而出，仿若泥流一般，慢慢流到了男人的脚下。

男人并没有在意，而是反复寻找着力点来站起来，并不断抬脚，打算挣脱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力的元素，可湿土深度越来越深，男子拼命挣扎，最后，男人的身体甚至大半都被埋进了土壤里，男人也不由地大声惨叫，随后便在惨叫声中逐渐恢复平静。

“啊啊啊！——”

泥土覆盖了他全身，窒息感让他无法维持身体活动，最后死在了泥土里，并被泥土活活埋住。

绘不可思议地看着前面，他没有想到，自己不受控制地使用元素力，从而导致他杀人了，一个生命，就这样消失在自己面前。

另一位男人见状，松开了抱着伶的手，朝绘跑去。

绘并没有注意到男人的到来，男人甩出一脚，重重地踢在了绘的脑门上。

绘被踢飞了出去，他的身体沿着地上的泥土擦了很远，衣服变得脏了起来，身体自然也少不了有摩擦的痕迹。

“结束了，小鬼！”男人走上前来，他的右手是被石元素包裹的拳头，左手是被火元素包裹的火掌，两种元素若是同时打在绘身上，他必死无疑。

绘看着男人的到来，一步一步，他动弹不得，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可突然，男人的身影停在了跟前，绘睁开了双眼，只见男人的胸口流出一滴滴紫红色的液体，片刻后便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

「如果这个时候没有惹到这群祸端，结局是否又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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