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冰冷的手

“该死啊……”不知谁人从背后骂了一句，随后双腿不知觉地跪倒在地上，等待死亡的降临。

阿信的阿娘也将他护在了怀里，用身体来当做他的挡箭牌，至少这样能够为自己的孩子保上最后的一命，接下来是死是活，皆听天命。

很快，冰箭刺穿了伶的身体，不知所以然的绘只是感觉到头发被什么东西滴了一团湿湿的东西，接着便是顺着她的脑袋流了下去。

“阿娘？”

伶没有理他，而是静静地抱住绘，就算是死，也不想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她的直觉逐渐模糊，最后，大脑停工，生命，也到达了终点。

“阿娘？……”

心脏被贯穿的伶并没有直接死亡，她的脑部此时极度清醒，全心都是对死亡的恐惧。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用那满是红色鲜血的手摸了摸绘的脸，但她的触觉是没有任何感觉的，只有麻木的精神刺激。

冰元素在她的体内迅速蔓延开来，将流动的血液一点点冻结，身体的温度也随之急剧下降，除了对死亡的恐惧，还有的便是对孩子幸存下去的期盼。

她凭借最后一丝气息，在腰间里将一袋装有她全部积蓄的麻袋，和一把已经很钝的小刀递给了绘。

孩子，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她的血液被冰元素全然冻结，失去活力的鲜血，很快，大脑因充血不足，停止了工作，意识随之也逐渐消散，神经驱使着她的手还能抽搐一下，但没到一会，便一动不动地停下了。

她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力，全身变得软弱无力，瘫在了绘的身上。

她的命运停止了运转，生命也随之到达了尽头。

“阿娘？”绘尝试着呼喊着伶。

绘逐渐瞪大了双眼，无论怎么动摇伶都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脑里，是刚才拉着他一起逃跑的伶的画面，而眼前，却是一动不动地瘫在自己面前。

“阿娘！！！”绘大声尖叫道。

他抱着伶的尸体，肆意地痛哭了起来。

不仅他一人，逃跑的人，无一都是以保护孩子为主，有的反应慢的，孩子和自己都死了；有些反应迟钝的，倒是让孩子替自己挡了箭雨；而更多的，还是像绘那样，拼了命保护自己孩子的人。

山林里，除了步步紧逼的脚步踩踏沙泥发出的声音，还有孩子们，以及母辈的绝望的痛哭。

绘将麻袋装好了以后，便擦干了眼泪，将钝刀拔出刀鞘。

“我，我要杀了你们！”此刻，暴躁的元素力从绘的身上爆发而出，周围迅速释放出强大的气旋，如同旋风般卷起四周的空气，只见一股暗淡的蓝色火焰从心中燃起，绘的眼眸出现一团淡蓝色的火焰，实力，瞬间上涨到了不可探测的境界！

周围的泥土瞬间崩塌，每踏一步，土层就下降一寸，周围的空气被这股力量挤压得如同漩涡状，自绘为中心而散开。

但很快，绘就因体力不支，弱小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样强大的力量，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四肢顿时瘫软，很快瘫倒在了地上。

此时，对面的影族人已经赶了过来，他们手持大砍刀，凶神恶煞，为首的，便是那个能够发动陨星的小地阁强者。

“小孩和女人都捉起来，卖去当奴隶，男人杀了，把降晶全都掳走。”首领冷漠地说道。

听到了首领的命令，其余小弟全都按照命令执行，并没有任何犹豫提着刀，朝逃散的村民跑去。

“呼——”

一阵微风刮来，众人不以为然，继续着前进的脚步。

“呼——呜！”忽然，微风变得极其狂暴，形成一阵飓风，围绕着中心点，朝周围释放出强大的气旋。

飓风朝影族人袭来，失去重心的影族人被飓风卷到空中，强大的气旋形成无数的风刃，将入侵者的身体撕碎。

片刻后，天空的滴落着紫红色液体，这是那些影族人的鲜血，伴随着他们尖叫声的戛然而止，也正是他们死亡的征兆。

首领瞧后大怒，他捏紧了拳头，大声叫道：“是谁！敢与我暮龙作对？！”

“放肆的影族人！这里是凡族之地，虽我凡族无主，但我凡族还不是谁人都可以欺凌的！你们这群影族人，速速滚出凡族之地！！”

一阵声音顺着狂风传来，一位男子出现在视线里，他年龄与瞿差不多，在三十岁左右，没有年轻人那般稚嫩，但也没有老年人那般严肃与镇静。

随后，他的身后跟着的一群人也走了上来，他们都是至少五步阶以上的人，而那位带领者，实力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中地阁。

“嘁！”

那暮龙骂了一声后，便不屑地扭头打算离开。

没走多久，暮龙便停在了原地，他的眼睛瞪大地望着前方，他缓缓地将头转了过去，只看见一个年龄还不到十岁的小孩，手里拿着一把已经钝了的刀，两只小手抓着刀柄，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那把钝刀被男孩拔了再插，插了再拔，反反复复他已经忘记了已经捅了多少刀，直到暮龙倒在了满是紫色血液的血滩里一动不动。

那位男孩自然是绘，他凭借着仅剩的气力，朝暮龙的头上揍了一拳后，便虚弱地倒在暮龙的尸体上。

他将所有的愤怒全都发泄在暮龙身上，把对阿娘的爱，和对村子里伙伴的爱，全然转化为仇恨，并狠狠地向他复仇。

暮龙的手下们看到，想要上前阻止这愚蠢的小孩，可身后的支援已经赶到，他们也不得不看着自己老大被杀，随后夹着尾巴逃走。

凡族男人朝绘跑了过来，他看着眼前已经死透了的尸体，也看了看绘，没想到这般年纪，却透露出了如此强的仇恨，不过换作是任何人，害死这么多人的凶手，这般死法，已经很不错了。

他摸了摸绘的脉搏，绘还活着，身上却沾满了暮龙那紫红色的血液。

……

一夜无梦，绘从昏迷中清醒，他不知道已经睡了多少日，脑里唯一念想，是那日杀死全村人的影族人的模样，那丑陋、可恨、罪恶的模样。

他躺在一张木床上，房间不小，也不大，但比伶整个家都要大。

房间里家具设施并不完备，没有富豪家里有的衣架，也没有奢华的装饰，房子为了透气因而使用木质；木桌子，木椅子，这是难得有的家庭。

他坐了起来，他发现他的衣服被换了，而腰间藏好的钱袋也随之不见。

他往床上找了找，并没有发现它的存在，便围着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找了一遍，不安心地，又找了一遍，可还是没有任何下落。

他开始着急起来，坐在床上，静静地发着呆。

有一刹那，他感觉自己进了强盗窝，身上除了命还在，就没有其它他熟悉的东西了。

“哐咚——”

房门被推开，一位与绘差不多大的女孩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乌黑的药，似乎是专门留给绘喝的。

“哟，你醒啦？”女孩惊讶地看着绘，她走到了绘面前，将碗递给了绘。

“你是？”绘很自然地接过了碗，警戒着的心问道。

“你先把这喝了，我再告诉你。”女孩调皮地说。

绘看了看手里的药，一股难闻的味道散发开来。

绘闻着这令人发呕的药，却一点也不在意它的气味，一口气将它灌入肚中。

为了生存，他曾吃过不止一次腐烂了很久的食物，腐烂了很久，已经被虫子沾满的肉……

“没想到这么难喝的药你都能一口气喝光光，真是厉害！”女孩摸了摸下巴，一脸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绘将碗递给了女孩，说道：“并不是很难喝，只是很苦……”他吃过的食物都是不经调味，甚至还有土壤苦涩的味道，但为了吃饱，他别无选择，从小到大，难吃的东西他吃过太多了。

“嗯，难喝就对了，这可是土元素药草，二品呢，对你元素恢复可是有很大作用的。”女孩道。

“土元素药草？那岂不是很贵……”绘小声嘀咕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救了我。”

“哈哈，不客气，我可是助人为乐的好女孩！”

“……”

“不过我阿爹把你们从影族人手里救出，你倒好，本来我阿爹想把那暮龙放了，你却把他杀了——”

“那是他活该！他杀了我们全村的人，还杀了我阿娘！”绘打断了她的话，仿佛憋了一肚子气地说道。

“你是不是傻啊，暮龙听他名字就知道他有多不好惹了！”

“为什么这么说？你认识他吗？”

“才不是呢！嗐，看来你不知道，你知道你为什么只能叫一个字吗？”

“什么一个字？”

“名字啊！那还能是什么……”

“不知道。”

“因为你没有势权，站在社会的最底层，就是贱民，而那些两个字的名字，可比我们普通人要强上百倍！他们可是贵族呢！那暮龙你说杀就杀，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不知道。”

“他背后的势力固然是很强大的，说不定，以后不久，他家族的人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得遭殃！”

绘想起那日伶死在了那场箭雨之下，脑子依旧倍感愤怒。

“他们杀了我阿娘！我要他们偿命，这，难道不对么？”

“对，很对……影族人，也杀了我阿娘，我恨他们！”女孩突然认真，玩笑的脸变得严肃起来。

绘看了看她，不免心生怜悯。

“可能不久以后，我们所有人都要搬离这里，去找另一个地方生存……到时候，就不用考虑什么影族人入侵了。”女孩道。

“为什么他们要入侵我们？”

“还不是欺负我们凡族太弱了！那影王仗着自己有多强，不断逼近凡族边境，害得凡族民不聊生……”

“我要变强！然后把他们都杀了！”绘捏紧了拳头，少年稚嫩的声音并没有那么严肃。

“我听我阿爹说，你已经突破了二满月？——诶诶，你多大呀？”

“我？”绘想了想，“六岁，已经快七岁了！”

“六岁就可以达到二满月，你也算是天才，我也六岁，不过应该要比你小几个月。”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啊，我叫星，星河的星，你呢？”

“我叫绘。”

“好名字！看来我们还挺有缘分的嘛，我俩加一起可就是‘绘星’呢！”

“‘绘星’……是什么意思啊？”

“嗯……就是描绘星空的意思！”

“‘星’……是天上会发光的东西吗？”

“你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你阿娘没告诉你吗？”

“我阿娘……她不会说话，她是哑巴。”绘哽咽住了，‘哑巴’这个词，是别人辱骂伶的时候才说的。

星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她看着绘，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以后，就让我来教你吧！你阿娘没告诉你的，都由我来告诉你，怎么样？”星笑嘻嘻地说道。

她的头发不长，圆润的脸蛋后，是两条到达肩膀的马尾，她穿得虽然并不像是富家小姐，但也起码是一个恰好在这个时代能够解决温饱问题的普通女孩。

“嗯……”绘的声音逐渐减小，他甚至都不想开口说话了，他低着头，想起了伶。

见得绘这般模样，星也有些难堪了，她坐到了绘的隔壁，将手挽住了他的肩，安慰道：

“看开点，当初我阿娘死的时候，我可没哭呢！你可是男孩子，怎么可以难过呢？”

绘朝她看了一眼，心中的难受说不出口，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已被哭干，他甚至连做一个动作都成了煎熬。

“对了，我在洗你衣服的时候发现了这个，这应该对你很重要吧？”星将钱袋拿了出来，递给了绘。

绘接过钱袋，并解开了麻绳，看着里面装着鼓鼓囊囊的降晶后，却顿感一阵心痛。

这个钱袋是伶这些年的所有积蓄，足足有一万块之多，而能够装得下这么多降晶的袋子，倒不是是一个小袋子，除了降晶，袋子里还强行装进了一块玉镯。

这块玉镯子并不像普通玉制那般脆弱不堪，这是由纯粹的石元素特制的玉石，不易摧毁，玉镯上还雕刻着一些看不懂的花纹。

若是放在普通的市场，恐怕至少也要一千降晶，那么伶，又是如何获得的？是买来的，还是偶然间得到的？

“这看上去好像很贵的样子呢，看来真是你阿娘特意为你留的呢。”

绘默默地看着这块玉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将玉镯戴在手腕上，瘦小的他轻易就戴了进去，玉镯刚好卡在他的手掌前，不会轻易脱落。

他又仔细看了看玉镯，陷入了沉思。

“我阿娘的尸体还在吗？”绘看了看星，问道。

“那些死去的人都被我阿爹帮忙埋进了土里，你要去的话，我可以为你带路。”

星的家不大，也不小，恰好能够容得下外来的绘所居住。他们家有客厅，还有厨房，还有两间单独的卧房。

星，大概就是绘所向往的一切吧。

绘顺着星的想法，跟着她走出了门外，不一样的房屋，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村落，不一样的生活。

他们的房子多为瓦房，应该生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却要搬走了，这无疑是他们之中难以接受的吧？

绘跟着星一直穿过了许多房子，他竟然看见了一些曾经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同村人，他们无疑也是被这村子里的好心人所收养的。

二人走到了山里，不知为何，这里好像下过雨，土壤是湿的，这里，也比外面要凉。

因为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花费在埋尸体这件事上，同时，他们并不认识那些被杀的人，只有一个很大的墓碑立在土上，而这里有不少认识的小孩，还有一些大人，当然也包括那嘶声尖叫的信。

“呜呜呜……”他们的哀嚎声杂乱无序，绘一看到这块碑的时候，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蹲了下来，用手刨开这松散的泥土。

这压抑的氛围下，也不禁让绘感到寒凉。

“绘……”星小声喊了一句，不难听出她的声音略带沙哑，她很着急，害怕绘会因此而再度伤心。

死的人很多，绘也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挖出来，他挖了很久，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他并没有哭，而是绝望地看着底下踩着的土壤。

“绘……”星又喊了一声，不知道是因为声音太过嘈杂，她的声音太小，还是因为急切地寻找着亲的人尸体的绘只沉浸在自己的心情里，丝毫没有顾及背后的人。

似乎是疲惫了，他转过头，看了看星，小声地喊了一声：“星……”

星看着他，“我在，我在……”

“星——呜呜呜啊啊……”他抱住了星，泪水已经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再也控制不住了，他哭得很大声，也哭了很久。

我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但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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