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乱世之民何其苦（一）

李东然众人下山以后也不回驿站，安排10名特武护着伤亡队员直接向东回基地，带着无人骑乘的战马。李东然则和杨安忆带着另外10名特武骑马沿着山脚下的路向西，奔凤州去了。

当天傍晚李东然找一处小山村歇息，村中也是几乎荒废，狗吠声都没有，只有一处人家还有人居住，是一对老夫妻。李东然和杨安忆扮作路过的小夫妻借宿，其他特武在周边弃屋里找地方隐藏保暖和警戒。

老夫妻人很好，虽是满面愁容，收留李东然二人住宿以后，看出来杨安忆身上有伤，特意拿出家里仅存的一点糖霜给杨安忆冲水喝。交谈中李东然得知，这户人家姓周，老夫妻本有一个儿子20岁，叫周全。去年9月周全已经准备结婚，找的村里的姑娘知根知底，可是兵灾起来，儿子被抓了壮丁，现在不知道人在哪里，是死是活。去年底各路兵卒反复搜刮百姓，村里人大都逃了，没逃的几户也被东边来的山贼杀了。老夫妻二人躲在地窖逃过一劫，但没有离开村子，心里指望着儿子回来能找到家。说这些话的时候老夫妻二人面无表情，不喜不悲，显然已经被世道摧残的麻木了，唯一的执念就是等儿子回来。听到这些李东然沉默不语，杨安忆则暗暗垂泪，二人心中都在想，乱世之下，百姓太过凄苦！

到了睡觉时间，李东然和杨安忆被安排在周全之前居住的小屋。周家总共就两间小屋加一个厨房兼仓房，没有其他选择。二人也不扭捏，到小屋里住下。

杨安忆手臂上的箭伤之前只是草草处理，现在未见愈合，一路颠簸反而出血更多了。李东然随身带有金疮药，这药是李东然建议安敬文改良过的，把原来里面的熟石灰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去除，加上了一些消炎效果好的中药粉末。李东然把金疮药拿出来替杨安忆上药，可是伤口周围的衣物已经被干结的血液连成一体，很难撕开。李东然只好找周氏夫妻借来剪刀，把伤口周围的衣物都给剪开了，杨安忆漏出半截肩膀，线条柔美流畅，加之皮肤白皙，看起来和一件羊脂白的玉雕一样。此时李东然却没心情欣赏美景，专心的给杨安忆上药包扎。

看着李东然轻柔的动作，专注的眼神，挺拔的鼻梁，上嘴的胡子两天没打理，短短的胡茬倔强的伸展着，充满了生命力，一时间杨安忆竟看得痴了。此时杨安忆看李东然是逆光的，李东然眼睛角膜里反射着两点油灯的影像，像从遥远的地方穿透黑暗而来的两束光，让杨安忆心里感觉十分温暖安稳，但又有些痒痒。

等到李东然处理好伤口，杨安忆还在痴痴地看着李东然。李东然转头发现杨安忆痴坐不动，拿手在杨安忆眼前晃了晃，杨安忆才回过神来，脸上腾的一下红透了。李东然刚才没看清杨安忆脸色，现在注意看发现杨安忆脸红的像要渗出血来，以为杨安忆伤口感染发烧了，连忙用手摸了摸杨安忆额头，手感温热却不像发烧，又用手背碰了碰杨安忆脸蛋，也不像发烧。

李东然嘀咕道：“还好不热，还好不热！”杨安忆却羞得更加脸红，直接转过身去。李东然才想起来，自己二人刚认识两天，这样摸人家脸，是有些唐突了，就算在后世这也不像话。急忙解释道：“一时心急，绝非故意。杨姑娘，抱歉抱歉！”杨安忆不说话也不转头，李东然心里着急加上旷达不羁的性子使然，脱口而出：“要不你也摸摸我，我们扯平。”

杨安忆被气得笑出来，但又不愿转身被李东然看见脸上笑容，背对着李东然肩膀一抽一抽的，闷声闷气说到：“你把我衣服剪开，现在要怎么办？总不能这样露着肩膀。”李东然连忙从随身包袱里拿出自己的上衣递给杨安忆，杨安忆接了，对李东然说到：“你转过去。”

李东然乖乖转过身去，听见身后杨安忆悉悉索索的应该是换好了衣服。正准备转身，听见杨安忆说：“不许转过来！”李东然只好不动。

过了一会儿杨安忆还在侍弄什么，李东然奇怪问到：“你不会穿衣服吗？要这么久”

杨安忆嗔道：“你才不会穿衣服。只是你这衣服的扣子十分古怪，我一个手不容易扣上。”原来李东然的衣服根据后世的样子做过改良，杨安忆不适应扣眼的穿法，加上左手不能用，最上面一个扣子一个手很难扣上。

李东然：“我帮你。”没听见杨安忆说话，李东然接着说；“我转过来啦？”杨安忆还是没说话，李东然就当她默认了，转身看到杨安忆瞪着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看得李东然心里发毛。李东然帮杨安忆把最上面的扣子扣上，期间难免看到杨安忆小巧的锁骨，反射着柔和的光，看的口水快下来了。

杨安忆哼哼道：“我看你是故意的！下流！”

李东然想也没想回到：“我看你是喜欢我！虚伪！”杨安忆再次转过身去不理他，李东然冲着杨安忆背影吐了吐舌头。

二人也是累了，尤其杨安忆有伤在身，不一会儿困意来袭，又是闷声闷气道：“我要睡了，你不许捣乱。”李东然不再气她，二人在炕上一头一个，相继睡去。

第二天还未亮，队伍重新出发，距离凤州城1公里时，马匹交给两名特武在城外找存放之地，其他人分成几个小队，以免目标太大不易进城，李东然和杨安忆、“管家”一组，装成寻亲的老汉和儿子儿媳。排队进城过程比较顺利，看来目前各方都处于情绪稳定期，气氛不太紧张。门口贴着一张通缉画像，是通缉郭爱嘉和她的两个侄儿的，守门军和不良人只看进城人的高矮就能做出初步分辨，对其他人盘查并不严。

进得城来，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道两旁各种店铺林立，盛唐的坊市制度在这里已经名存实亡，商业遵循它自身的发展规律，各种行业自发集中，搭配组合，朝着方便快捷，有利于销售达成的方向发展。目前凤州城方圆10里，人口1万3千户6万余人，已经是实实在在的大城！这里地处南北交通要道，要不是战乱不断，凤州城十分繁荣。

杨安忆对凤州应该很熟，进城不远就自行离开，分别前告诉李东然会按照联络暗号来找他。李东然则和其他特武分成两拨分别找间客栈住下，李东然和“管家”一二三三兄弟一组。常三牛去联系之前进城的特武。过不到半个时辰，常三牛带着一名特武回到客栈，将这几天获得的情报详细说明。郭崇韬被斩首示众，甄武义率众抵近凤州城，李绍琛趁机把防守线东移，蜀军降卒大部分都向李绍琛靠拢，之前动向不明的董璋部昨日已经被安抚入城和李继岌合兵，现在单论兵力却是李绍琛最多。各方势力互相提防，都没有先动手的打算，在混乱中出现了诡异的平静。只是因为战乱，市井萧条，凤州城比不得往时繁荣。

目前李继岌驻扎在城北军营，主管军事，任命李植为凤州刺史，统领民事。朝廷先前派来的特使崔延琛困在成都回不来，新特使宦官马彦圭刚到凤州城，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安抚了董璋，现在董璋率部配合李继岌共同对抗李绍琛。据说马彦圭因为安抚董璋有功，现在对李植不屑一顾，对李继岌也并不尊重。李继岌对军队的控制越发虚弱。州城里开始流传一句话：杀不杀，需问马，危不危，在于龟，这句话不知是什么人有意放出来的，但足见李继岌此时处境尴尬。至于甄武义，已经率军跑到太白城和他儿子甄博仁汇合，马彦圭把他和李绍琛归为一类，属于要打击的对象。

表面的平静下，平民百姓生活困顿，达官贵人依旧歌舞升平，刺史府经常邀请李继岌过府饮宴，对于百姓困苦，则是放任自流，无人问津。有些城外躲避战乱进城的百姓，已经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官家毫无作为，倒是民间一些大户人家在施粥救济，尤其一户杨姓人家，在城南搭了一座好大粥棚，每天两次施粥，救了很多性命。

李东然心中莫名烦闷，不知道是因为过年，想念前世，还是因为听闻城中百姓困苦无依，总之心有块垒难平。匆匆吃过午饭随意向南城走去，快到长街尽头南城门附近，只见路边空地上有一片简易棚子，棚下几口大祸热气升腾，粥棚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百姓，想来就是杨家施粥的地方了。

李东然挤进人群，到了粥锅旁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小厮正在搅锅，见李东然挤了进来而且盯着粥锅，有些奇怪，嘴上说道：“这粥虽然稀了一些，可也能让穷苦人吃点热食，不至于饿死，公子可就瞧不上眼喽。”这话说的分明是防止李东然这种看起来不缺吃的人蹭粥吃。李东然一笑：“一会儿我能否帮你盛粥给百姓？”小厮一听是来帮忙的，顿时眉开眼笑：“自然是可以的！”过得一会儿粥已熬好，李东然帮忙给百姓盛粥，干起活来手上劳累，心中却渐渐平静，烦闷渐去。等最后一勺粥盛完，小厮喊道：“今日粥已吃完，明天再来！”李东然看着渐渐离去的百姓，眼中有特别的光在闪动。

李东然回客栈，路上心有所感，猛然回头，瞥见一抹衣角消失在一处小巷，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有深究。李东然这边无所谓，他却不知所看见的那个身影有多吃惊。这道身影属于一名老者，本来是抱着游戏的心态来看看李东然，结果差点被李东然发现。回到住处，让人唤来一名女子，如果李东然在此，一定又要眼直心跳，此女正是换了女装的杨安忆，一袭淡黄色长衫更衬得杨安忆不可方物。

杨安忆见到老者，笑嘻嘻的走过来说道：“老头儿，你一天无所事事，我却忙得分身乏术，刚到城里就要动脑子想很多事情，身上带着伤也没办法休息。你找我来干什么？”

老者亦是笑眯眯看着杨安忆，满眼宠溺道：“你的伤没有大碍，用的药很好，包扎的也很用心，很快就能恢复。我刚刚见到一个人，很是有趣，你想不想听听？”

杨安忆：“想说就说，卖什么关子。”

老者：“是一个叫李东然的小子，喜欢冒充郎中帮人治病。”

杨安忆眼中一亮，嘴上却道：“他也许有点小聪明，但总不过是一个外人，不至于能入得你的法眼吧。”说完故意左顾右盼一副不在意的表情，耳朵却一直对着老者，生怕错过老者的话。

老者无奈摇了摇头道：“听你说起和他打交道的过程，我觉得很有意思，我又担心这个小子没安好心骗小姑娘，所以很想亲自见见他。今天我去粥铺，刚好看见一个有趣的人，问过你从太白派回来的人，确定是他，于是就帮你留意一下。”杨安忆认真听着下文，却没有听出来老者调侃之意。老者心说：这丫头对男子从来不假辞色，对这李东然实在不同。继续说道：“我看他帮忙盛粥，一开始心浮气躁，后来却慢慢平静下来，最主要的是他看向百姓的眼神，有怜悯，有爱惜，有期待，像牧人看羊，像老农看庄稼，又像长辈看后进，复杂得很，看他年纪轻轻，我实在搞不明白他怎会有如此眼神。于是来了兴趣，就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其时远远缀着，竟然被他感知到，差点被逮个正着。哈哈…老喽，跟踪一个小屁孩儿都能被发现。”

老者说的轻松，听在杨安忆耳中却是吃惊不已。要知道这老者也姓杨，自己给自己取个外号叫“杨不死”，乃是她的曾祖辈，看起来60多岁，实际上已经90有余，自幼跟随多名家里供奉修炼功法，如今内外兼修已快达到化境，他的师傅们都已化古，但死前都以有他这么个徒弟为荣，说他是300年来最有可能由身入圣，脱离凡胎的人。杨不死的几个徒弟目前已经是杨家的绝对顶尖战力，杨不死平时已经没有机会显露身手，只是有时心血来潮戏弄徒子徒孙，尤其是喜欢寻杨安忆的开心。但不管是跟踪还是对攻，杨家无人能及，用杨安忆爷爷的话说，杨不死应该叫杨无敌。当世若论单打独斗，应该无人能够胜过，如果他一心想逃，在平原无处可藏的地方，500军队配齐弓马或许能够拦下他。在复杂环境中则无人能奈何得了杨不死。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意跟踪李东然竟然能被发现，杨安忆心说这李东然岂不也是绝顶高手。自己和他打交道虽然不到三天，但也够亲密的，看他顶多算是身手敏捷，没练过高明的武功，这作何解释。

杨不死说道：“盛粥时我观他呼吸，绵长微弱，又不是我所知道的吐纳之法，这个人恐怕来历不凡啊，丫头你还是要多留心才好，不要被他诓骗了去。”杨安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揪住杨不死所剩无几的胡子：“老头啊，你这几根胡子甚是难看，我帮你拔了如何？”杨不死轻轻一点杨安忆手腕，杨安忆当即松手，假装气恼一跺脚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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