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机缘

李东然等人走后，老道士转身回了静室继续打坐，来吃斋的百姓陆续离开，观里逐渐安静下来！

掌灯时分，一道人影面带黑巾，越过山墙三晃五晃快速闪进静室，看起来对观中地形十分熟悉。进入静室以后掩好房门，走到远离门窗的后墙旁停下，应该是担心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到门窗之上。站定后能看出这人身姿挺拔，但那掩饰不住的曲线还是表明她是一名妙龄女子。

老道看到来人并不惊慌，也不起身，声含慈祥：“熙丫头啊，又有粮食了？这段时间真是苦了你，要顾着那么多人还要帮我这个老家伙筹粮。还好这种日子不会太长，战事将尽，百姓能喘口气了！”

来人拉下掩面的黑巾，露出秀丽容貌，瓜子脸柳叶眉，目光有神鼻梁挺拔，肤色和白天吴尹抓到的那个俘虏相似，更接近小麦肤色。听到老道的话回道：“战事将停？张爷爷你别骗我。”

张老道：“午间我见到一个人，虽然并未深谈，但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或许能给这世间百姓带来不同以往生活。”

来人叫王熙儿，是蜀国建国皇帝王建同族兄弟的后人。王熙儿：“就算战事停了又能如何，换一群人来成都，还不是一样搜刮百姓。起事之初都打着为民请命的幌子，上位以后和原来的贵族门阀，世家乡绅勾结一气，为了权力谁还记得当初的诺言，为了私欲就算血肉至亲都容不下！我爷爷当初就是看不惯王建称帝以后的所作所为，更不愿意和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同流合污，又对同族的王家人成为皇族以后变得贪婪无度，比起事前痛恨的贵人更加残忍这种事痛心疾首，才带着我们家人避世到这青城山。张爷爷当初还称赞我爷爷身为皇族，难得清醒。”说这话时王熙儿面色悲愤，眼现不甘。

张老道无奈看着王熙儿：“我知道你心中所苦，更知道你是一个心怀百姓的好人，前面所受委屈让你对这世间达官贵人充满失望和责备，不过这一次可能不一样。”

王熙儿：“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人一旦有了权利地位，随波逐流之下还哪有心怀百姓的！”

张老道：“沧海桑田道无常，或需身死见人心。你且看看这次如何。”

熙丫头：“不和你说这些大道理，还是想好怎么填饱肚子吧。现在越来越难买到粮食了，成都城内市面上已经没有粮食，只能找到粮商私库高价购粮。你介绍的那几个熟识的城门军官被调走，现在只剩无意中认识的一个西北箭楼周伍长还能帮忙偷偷运粮出城，一旦一旦的拿绳子吊粮出城，速度慢，很容易被抓到，想来也不长久。”

张老道：“半月！只要半月就可！明天开始斋饭减半，当可支撑半月，你不用再冒险筹粮了。”

王熙儿狐疑看着张老道，不明白这老道哪来的信心。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的一个手下叫冯喜，白天在后山看到一伙人，跟踪被发现，那伙人抓了冯喜，逼问一番没问出什么，领头之人说不愿意和冯喜这种傻瓜说话，又把冯喜放了。我没想明白这伙人是什么意思，如果只是上山游玩，发现冯喜跟踪不应该那般愤怒，如果真有什么秘密怕被发现，为何又把冯喜放了。”

张老道：“冯喜可曾说过那些人形貌如何？”

王熙儿：“总计10人，穿着统一，但服饰奇怪，不像附近人。领头的倒是像个公子模样。”

张老道：“哎！熙丫头，你们上当了！我今天午间见到的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些人，不过只有7人。明白了吗？”

王熙儿：“为何少了3个？啊！坏了，冯喜被跟踪了！我需立刻回村！”

张老道：“别急。一会儿你就当不知道此事，正常回村。我自有安排。”

王熙儿点头，平复一下心情，出门原路返回。她出了山墙，带来的5人已经和观中负责的道士交接完粮食，在山墙外等她。她们虽然是在救济山民，但道观中道士众多，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混进来，所以每次送粮都是偷偷摸摸的，只有观主老道和几个道人知道。王熙儿汇合自己人，在黑暗中不急不缓的往回走，一道她没发觉的影子走走停停的跟随着她们六人，正是白天随吴尹跟踪冯喜的特武队员之一。

王熙儿走了几分钟以后，张老道换了一身夜行衣，也悄悄出了观门，朝王熙儿他们的方向追踪而去。张老道此时老态尽去，动作敏捷如豹，在一片寂静中，凭着听力远远跟着王熙儿几人。张老道很快追到距离王熙儿不到30米处，靠出色的目力，看到在王熙儿几人身后十几米还有一个人影。老道心中起了一丝好胜之心：“就算你是人中之龙，也不能太过小瞧天下人，总需有些敬畏之心。一天之内先是抓住熙丫头手下再放掉，又大模大样跑到观里见我，我看看你到底要如何。”老道下定决心要反跟踪这名特武，找到李东然让他知道天外有天。距离道观1里地左右，他路过一棵大树时突然心生警兆，感觉被盯上了。老道停下脚步催动内功，耳目皆张环顾搜寻。足足3分钟，方圆30米内的细微声音和草木的轻微晃动都在他的感知内，并未听到人的呼吸声也没看到人影。老道摇了摇头，心说还是老了，可能就是什么动物路过，自己没有提前发现，却疑神疑鬼了，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老道离开又过了2分钟，刚刚他停留的大树距离地面5米不到的两根粗枝之间，一道影子蛇一样的蠕动，慢慢滑下树来，不是吴尹还能是谁。吴尹下到地面裂了咧嘴，心里嘀咕：人外有人啊，这人反跟踪我们，不但能瞒过前面所有人，我藏在树上不动都被他感知到，再等一会儿我就实在憋不住气了，非得被他抓到不可。吴尹收敛心神，把自己擅长的隐身追踪之术发挥到极致，远远缀着老道。就这样几方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后面还有个拿弹弓的，一个跟一个的在黑暗中的寂静山间隐藏着前后追逐。

山路行了十里，夜已深了。王熙儿六人到了一个山间村落，这个村子和当初雁长山的无名村有点儿像，只是防御布局不及那个村，但是单论隐蔽，要超出无名村。王熙儿几人进村后，跟着她们的特武在村外和另一名特武汇合，离开村子朝着之前约定好的地点去找李东然。他们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一个老道，像发现运送树叶的蚂蚁的孩子一样，饶有趣味的跟着。

张老道本也想过，为什么王熙儿说的三人现在只剩两个，但是他几次变换方位仔细搜寻，都没发现有人跟踪自己。自讨活了这么多年，虽说道家正法没练成什么，但武功和相面两道还是颇为自得，天下没有几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跟踪自己，也没有几个人能当面骗得了自己。这么多年只有十年前见到的那个姓杨的老家伙自己毫无办法，还有和他一起的那个姓袁的老东西，不靠相面靠推演赢自己几分。

老道一边跟踪一边琢磨，苦了他后面的吴尹。吴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总是好像已经发现了自己。要是吴尹知道老道的能耐，当会开心不已。一个没练过高深内功的人，全凭天然感觉就能跟住老道不被发现，这说明吴尹匿踪跟梢的天赋几乎可以说冠绝当世，只是他平时跟着李东然这个更加异类的人，加上被杨不死捉弄过几次，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厉害。

前面的两名特武队员脚力全开，到了青城山下的一处佛寺，这里是李东然等人暂时的落脚点。昨日里李东然带领众人到了青城山，附近村镇萧条，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仅有的几家客栈东家都已经不再做生意，闭门谢客。李东然不想借宿村民家中招惹村保注意，索性到镇子旁边不远的佛寺中借住。本来寺内和尚紧闭寺门，拒绝所有人进入，李东然捐了许多香油钱，谎称游历至此的长安人，不巧赶上兵灾，希望入寺暂时避灾，这才得以住下，但和尚的前提条件是李东然住三天就走，不能耽搁。这也是为什么午间在道观中李东然拿不出钱来，感觉像个骗子一样。

两名特武不走寺门，直接翻墙而过。找到李东然的住处，把所见情况汇报给李东然。李东然问他们吴尹去了哪里，他们告诉李东然吴尹在后面断后，以防被人跟踪。

李东然等了吴尹十几分钟，还是没见吴尹回来，听到寺外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心中有所警觉，因为这声音是他和吴尹的暗号，意味着有难以处理的事情。李东然同样翻墙出了寺院，身形较之吴尹更加奇特，像一道烟一样，飘飘忽忽的。如果张老道看见，肯定觉得头皮发麻，这身法不就和那个姓杨的老家伙一样诡异。

李东然循着枭啼的方向追去，很快找到吴尹。二人皆不出声，吴尹用手指了指寺庙后墙外的山林，二人一前一后相距30米左右朝山林靠近。山林中一道身影立在高树之上，朝着寺内张望，正犹豫着自己一个老道，大半夜跑进人家佛寺，实在不成体统，没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吴尹靠近老道不足15米，老道终于听到吴尹的呼吸声，从树上飘然而下，吴尹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老道就到了吴尹跟前。老道左手五指成爪，自肋下向上而出，扣住吴尹右手肘部一发力，吴尹整个右臂顿时麻木动弹不得。吴尹左手成刀砍向老道右耳，老道后仰侧身躲过，本以为吴尹会继续向下掌击面门，结果吴尹顺势回手到怀中反握住匕首抽出，四指握实，拇指压住匕首木柄的尾部，刀尖向外推出，直奔老道咽喉。老道看见一道寒光奔自己来了，心中恼火，右手食指快如闪电点向吴尹左手手腕，吴尹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余地。老道右手继续前递，拇指关节击中吴尹左肋，吴尹顿觉心中烦闷呼吸困难，委顿于地。

李东然此时已经到了8米外，看到吴尹倒在地上，一晃而到，身形不停伸出右手成掌，四指并拢如剑堂堂正正直奔老道胸口。老道刚才忙着收拾吴尹，没注意到李东然，等到发觉，李东然已经近在身前掌风及体，老道被吓了一跳，侧身躲避已经来不及，用出铁板桥，像一截石柱一样后仰，为了防备李东然手掌下劈，后仰同时双臂交叉于腹部，右臂向外用力拨开，利用右臂带动身体旋转，翻滚到一旁。

李东然出了一掌逼开老道就未再追击，而是转身扶起吴尹。吴尹低声道：“死不了，就是有点喘不过气。”李东然扶着吴尹的手抵住吴尹胸口，真气一放而收，发觉吴尹心脉肺脉皆无大碍，只是被外力所阻才呼吸困难，经李东然真气一冲，呼吸恢复。

老道狼狈的站起身来，一脸震惊的看着李东然。二人通过气机已经认出彼此，老道心说这次难道看走了眼，这不是一个帝王的材料，反而是一个武学的奇葩。可是一个练武之人再厉害，又怎能主导天下大势，凭什么午间敢答应我最多半月消弭战事，靠暗杀吗？你能杀得了几人，别人也不是木头等着你来砍。

李东然则是在想：这老道当真厉害，我这算偷袭了，居然无功而返。看来师傅说这天下高人不少，还真没骗我。只是这老道怎么跟到这里来了，还和吴尹遇到。李东然不想继续纠缠，抱拳道：“如果有什么误会，改日登门拜访当面赔礼，今天就到这里如何？”

老道：“小友武功了得，再打下去老道可能要出丑，就此罢手有缘详叙。只是我有一个晚辈，日间可能和小友有些误会，还望小友留情。”

李东然明白了他说的应该是吴尹抓到的那个俘虏背后的人：“既然是误会，本就没必要深究，真人不必挂怀！”

说完场面话，李东然扶着吴尹回寺，老道回他的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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