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场纸人祸事过后，清玄对师父留下的《阴符经注》翻得更勤了。书页间夹着几张泛黄的符纸，边角磨损处露出里面的麻线，师父曾说这是用子午时的经血混合朱砂画的，专克借物显形的阴邪。

入秋后的一个傍晚，观门外忽然飘来一股奇异的香气，甜得发腻，像熟透了的梅子混着陈年的脂粉。清玄正在打扫丹房，闻到这气味时，手里的扫帚莫名顿了一下——《阴符经注》里提过一种“香祟”，以陈年女尸的脂膏炼化，闻之能乱人心神，引生人魂魄离体。

他赶紧从怀里摸出块黑炭，按书中法子在眉心画了个“镇”字。炭末冰凉，刚触到皮肤，就听见观门外传来环佩叮当声，像是有女子穿着华服走来。

“小道长，可愿赏碗水喝？”女子的声音柔得像棉絮，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清玄握紧桃木剑，贴在门后不敢作声。那声音却不依不饶，顺着门缝往里钻：“我从山外而来，迷路了……脚都磨破了呢。”

他透过门缝望去，只见门槛外站着个穿绿罗裙的女子，青丝如瀑，手里捏着块绣帕，正低头揉着脚踝。她的裙摆沾着些泥点，可露在外面的脚腕却白得像玉，连半点灰尘都没有。

“姑娘还是趁早下山吧，这观里不便留人。”清玄沉声道，掌心已沁出冷汗。

女子闻言抬起头，脸上蒙着层薄纱，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着水。她忽然笑了，笑声里混着环佩响，竟让清玄觉得头有些晕。“道长是怕我吗？我不过是个弱女子……”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揭开了面纱。清玄只看了一眼，便猛地闭上眼睛——那哪里是人脸，分明是张用胭脂水粉涂满的纸脸，嘴角被人用红线缝成上扬的弧度，眼睛是两个黑洞，正汩汩往外淌着暗红色的汁水。

“你看，我美吗？”女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像指甲刮过瓦片。

清玄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挥剑劈开木门。桃木剑带着破风之声砍去，却被女子轻飘飘避开。她的绿罗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裙角扫过丹房的药柜，那些装着艾草、朱砂的瓷瓶顿时炸裂，粉末混着汁水溅了一地。

“香祟”最忌阳火与烈性草药。清玄见状，反手推倒旁边的火盆，炭火泼洒出来，落在女子裙角，瞬间燃起青蓝色的火苗。

女子尖叫着后退，纸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针脚。她指着清玄，声音怨毒：“百年前我被那老道封在此山，如今他死了，你也护不住这破观！”

说罢，她化作一缕黑烟，撞破后窗逃了出去。清玄追到窗边，只看见黑烟钻进后山那片老林，林子里的乌鸦突然惊飞，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灰烬，发现火盆边多了枚银簪，簪头刻着朵缠枝莲，样式古朴。清玄捡起银簪，忽然想起《阴符经注》最后一页的批注：“后山老林有古坟，坟中女尸百年不腐，为情所困，化而为祟，其形易变，其志难消。”

夜里，清玄把银簪埋在了三清像前的香炉下。埋的时候，香炉里的香灰突然动了动，堆出个模糊的人形，像是在朝他作揖。他知道，这是师父的魂魄在护着他。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那本《阴符经注》上。清玄翻开书，借着月光看到扉页背面，师父用朱砂写了一行小字：“鬼魅皆有心结，解之则散，执之则聚，守观人需记，慈悲有时比符咒更有用。”

他合上书，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明白，这阴符观守的不只是一方安宁，或许还有那些未了的执念。而他要做的，不只是驱赶，或许还有理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