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香祟之事后，阴符观的后窗便一直用木板钉着。清玄总觉得那扇窗后，有双眼睛在夜里静静望着观内，直到某天清晨，他发现木板上多了几道指甲抓出的浅痕，像是在急切地诉说什么。

入了冬，终南山飘起第一场雪。观门外的石阶被雪覆盖，却在雪地上印着一串奇怪的脚印——足有常人脚掌两倍大，趾缝间还沾着些湿泥，一路从后山老林延伸到观门，又在门前戛然而止。

清玄握着桃木剑出门查看，脚印旁的雪地里，躺着半块啃剩的兽骨，骨头上还留着参差不齐的牙印。《阴符经注》里提过“山魈”，说是山中精怪，形似猿猴，力大无穷，却性通人性，若遇善人便护佑，遇恶人则作祟。

“是你在窗外徘徊？”清玄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地问道。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回应。

当晚，清玄刚睡下，就听见观外传来重物撞门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香案上的铜铃乱响。他披衣起身，看见门缝里透进的雪光中，映出个庞大的黑影，正用肩膀一下下撞着门板。

“莫不是山魈？”清玄摸出黄符，想起书中说山魈最怕狗血与天雷符。可观里哪来的狗血，他只能将天雷符攥在手里，壮着胆子喝问：“你是何方精怪，为何扰我清修？”

撞门声停了。门外传来粗嘎的嗓音，像是 stones 摩擦：“救……救……”

清玄一愣，这声音虽难听，却透着真切的急迫。他犹豫片刻，还是拔了门闩。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门口站着个毛茸茸的大家伙，足有丈高，浑身覆着灰黑色的长毛，脸像猴又像熊，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焦急地望着他，爪子里还攥着片撕碎的衣角。

“跟……跟我……”山魈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又指了指那片衣角，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清玄心头一动，想起师父说过，山魈从不轻易求人，除非有性命攸关之事。他裹紧道袍，抓起桃木剑：“你要我跟你去哪？”

山魈见他应允，立刻转身往老林跑，庞大的身躯在雪地里竟异常灵活。清玄跟着它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越往林子里走，越觉得寒气刺骨，并非风雪的冷，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寒。

走到老林深处的一棵千年古松下，山魈突然停住，指着树下的雪堆。清玄借着雪光细看，发现雪堆里埋着个人，只露出只手，手上戴着枚熟悉的银簪——正是他埋在香炉下的那支缠枝莲银簪。

他赶紧扒开积雪，露出底下的女子。不是纸脸香祟的模样，而是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姑娘，嘴角挂着黑血，双目紧闭。山魈在一旁急得转圈，时不时用爪子指姑娘的心口。

清玄摸出随身携带的符水，撬开姑娘的嘴灌了进去。片刻后，姑娘忽然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血，缓缓睁开眼。她看见清玄，眼神先是惊恐，随即化作苦笑：“小道长，你终究还是来了。”

“你是那香祟？”清玄愕然。

“是，也不是。”姑娘挣扎着坐起身，“我本是百年前山下镇里的绣娘，被心上人所负，含恨而死，怨气不散成了祟。那老道怜我执念太深，没打散我的魂魄，只封在这山里，说若有朝一日能解开心结，便可转世。”

她顿了顿，看向山魈：“前些日子，林子里来了个炼尸的邪道，想抓我去炼药，是这山魈救了我，可我还是中了他的尸毒……”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找到你们了。”

清玄抬头，看见雪地里走来个穿黑袍的道人，手里提着个铜葫芦，葫芦口冒着黑气。“这女祟的魂魄最适合炼‘离魂丹’，小道士，识相的就滚开。”

山魈怒吼着扑上去，却被黑袍道人甩出一张黑符打中，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古松上晕了过去。清玄挥剑刺向黑袍道人，却被他轻松躲过。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黑袍道人冷笑，掏出一把骨针，就要往姑娘身上扎。

就在这时，姑娘突然抓起地上的银簪，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银簪没入的瞬间，她的身体化作点点荧光，竟凝聚成一把通体透亮的剑，剑柄正是那缠枝莲的模样。

“这是我用百年执念炼化的‘情丝剑’，小道长，借你一用！”姑娘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清玄握住情丝剑，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体内。他想起师父说的“慈悲有时比符咒更有用”，原来解鬼魅心结，不是靠驱赶，而是让他们自己放下。

情丝剑划破夜空，带着荧光刺向黑袍道人。那道人身上的黑符遇光便燃，铜葫芦里的黑气也散了大半。他惊叫着转身想逃，却被清玄一剑刺穿肩头，骨针散落一地。

“你等着！”黑袍道人撂下句狠话，化作一道黑影逃了。

清玄扶起山魈，看着地上情丝剑化作的荧光渐渐消散，只留下那枚银簪。他将银簪插进雪地里，对着空气轻声道：“一路好走。”

回去的路上，山魈用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清玄的肩膀，喉咙里发出温和的呜咽。清玄笑了笑，知道这阴符观外，又多了个守护者。

雪还在下，阴符观的朱漆大门上，那些模糊的符文在雪光中越发清晰。清玄望着观内亮着的长明灯，忽然明白，这深山里的鬼魅精怪，并非都是恶类，正如人心，有执迷，也有慈悲。而他这个守观人，要学的，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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