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袍道人的踪迹消失后，终南山的雪下得更紧了。清玄将山魈安置在观后的柴房，每日用艾草煮水给它擦拭伤口——那黑符的阴气霸道，山魈的皮毛下隐隐泛着青黑，需得借艾草的阳气慢慢化解。

这日清晨，清玄刚扫完观门前的积雪，就见山下的小路上走来个挑着货担的货郎，铃铛在风雪里叮当作响。货郎裹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见了清玄便拱手：“小道长，借个火暖暖身子？”

清玄引他到丹房，用火盆烤了些干粮。货郎边吃边叹：“这山里邪乎得很，前几日我在镇上听人说，终南山深处有个‘鬼市’，每到子时就开，能买到阳间没有的东西。”

清玄心头一动，《阴符经注》里提过“阴阳市”，说是阴阳两界交汇之处形成的集市，常人误入轻则失魂，重则被阴物勾去性命。他追问：“你可见过那鬼市？”

货郎摇摇头：“只是听说。但镇上王屠户的儿子，前几日进山打猎，至今没回来，有人说他怕是闯了不该闯的地方。”

入夜后，清玄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王屠户那老实巴交的模样，又想起师父批注里写的“阴阳有界，妄越者必遭反噬”。天快子时的时候，他揣上符咒与桃木剑，悄悄出了观门。

山风呜咽，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清玄顺着货郎说的方向走，越往深处，周遭的雾气越浓，隐约能听见讨价还价的声音，却看不见半个人影。他按书中法子，咬破指尖将血点在眉心，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

雾气中竟真有一条长街，两旁摆着些摊位，卖的却是些奇怪的东西：用白骨雕成的梳子，裹着黑布的灯笼，还有些陶罐里装着说不清的暗红色液体。摊主们个个面色青白，眼珠浑浊，见了清玄，都停下动作盯着他，嘴角咧开僵硬的笑。

“新来的？”一个卖灯笼的老头开口，声音像漏风的风箱，“要买些什么？我这‘引魂灯’，能照见往生之路呢。”

清玄握紧桃木剑，沉声问：“可见过一个年轻猎户？”

老头歪了歪头，指了指街尾：“怕是在‘换命摊’那里。那摊子专做赔本买卖，用阳寿换心头好，不少愣头青都栽在那儿。”

清玄快步走到街尾，果然见个穿皮袄的年轻人正蹲在摊前，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木盒，眼神痴迷。摊主是个穿红衣的女子，指甲涂得鲜红，正笑眯眯地说：“这‘还魂玉’能让你过世的娘活过来，只要十年阳寿，划算得很。”

“阿牛！”清玄喝了一声。

那年轻人猛地抬头，正是王屠户的儿子王阿牛。他看见清玄，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又被木盒吸引：“道长，你看这玉……我娘就能活了……”

“那是‘锁魂玉’！”清玄厉声喝道，“里面封着的是饿死鬼的怨气，戴上它，你娘没活过来，你倒先成了它的替身！”

红衣女子脸色一沉：“小道士，少管闲事！”她猛地伸手抓向王阿牛，指甲瞬间变得尖利如刀。

清玄挥剑挡开，桃木剑与她的指甲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他将一张“破妄符”贴在王阿牛额头，阿牛打了个哆嗦，眼神终于清明，看清木盒里的玉正泛着黑气，吓得手一抖，木盒摔在地上裂成两半，里面滚出个灰黑色的小泥人，落地便化作一缕青烟。

“坏我好事！”红衣女子尖叫着扑来，身上的红衣突然鼓起，像是有无数冤魂在里面挣扎。清玄想起书中说的“血祭衣”，是用百人血染红的邪物，专吸生人精气。他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在夜色中泛起红光，一剑劈去，红衣顿时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符纸，符纸上的字迹扭曲如蛇。

“阴阳有界，速速退去！”清玄念起师父教的净身咒，符咒声中，那些符纸突然自燃，红衣女子惨叫着化作一团黑烟，连带着整个鬼市都开始晃动，摊位一个个消失，摊主们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窜。

王阿牛吓得瘫在地上，清玄拉起他就往回跑。跑出雾区的刹那，身后的街市与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茫茫风雪。

“我……我怎么会在这儿？”王阿牛惊魂未定。

清玄叹气：“你被阴物迷了心窍。以后莫要再贪不该有的东西。”

回到观中时，天已微亮。山魈不知何时醒了，正蹲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毛茸茸的脸上竟露出几分担忧。清玄摸了摸它的头，忽然明白，这终南山里的阴阳界限，从来不是一道死门，而是对人心的考验——贪念起，则阴阳乱；心术正，则邪祟避。

几日后，王阿牛的父亲带着谢礼来道谢，清玄没收，只嘱咐他看好儿子。送他们下山时，清玄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忽然发现阴符观门楣上，那些模糊的符文，又清晰了几分。

他知道，这守观之路还长，往后遇到的鬼魅与人心，只会更复杂。但只要心里那盏灯不灭，再深的黑暗，终会被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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