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顾志明身高一米六三，是上海一家点心店的老师傅。别看他个头瘦小，手上功夫却硬得很——一手精湛点心活在行业大赛里拔得头筹，也正因为这份亮眼成绩，不经意间得罪了平日里关系尚可的师兄。

他家住在老城区的石库门里，二十平米的老房子被隔成两间：一间是哥哥的婚房，另一间挤着他和父母。他晚上只能打地铺，天不亮就得把铺盖收拢，这在七八十年代的上海，是拥挤人家的常态。

男人身高不足一米七，那会儿常被戏称为“二等残废”。顾志明不光个头不占优，颜值普通，家里住房还这么紧张，对他来说，成家简直是难如登天的事。

复兴公园离他家不远，为了不占家里空间，下班后他总去公园里看书消磨时间。哥哥嫂嫂却天天琢磨着把他“嫁”出去，好缓解住房压力。

转机来得突然。一天，嫂嫂兴冲冲地找到他：“志明，有个好路子，你愿不愿意做上门女婿？”她说自己有个朋友，家里条件殷实、住房宽敞，就想招个踏实本分的上门女婿，压根不在乎男方的身高相貌。

顾志明一听就动了心。他太清楚自己的婚嫁劣势了：身高长相平平，最关键的是婚房——那个年代虽有福利分房，但他所在的点心店，分房本就是奢望。想靠政府？当时政策优先解决人均住房低于四平米的困难户，他家五口人挤二十平，正好卡在四平米的线，想沾政策光都没门。

如今送上门的机会，他实在舍不得错过。嫂嫂更是热心，里里外外帮着撮合，没几天就安排了两人见面。

见面后，顾志明越看越满意：女方模样周正，说话做事大方得体，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他暗自庆幸自己撞了大运，总算能摆脱单身日子。至于将来孩子不姓顾，他也没太往心里去——哥哥已经成家，日后肯定会生个姓顾的孩子，顾家香火总不会断。

权衡再三，顾志明一口应下了这门婚事。

顾志明本身向来节俭，这些年做点心师攒下的积蓄，本是想用来弥补自己身材矮小的短板，让自己在婚恋市场上多几分底气，如今正好能拿出来置办婚事，圆了自己的成家梦。

按习俗上门女婿，不需要准备什么“嫁妆”，但顾志明却半点没含糊，用自己的积蓄准备了一份“嫁妆”，正儿八经把自己“嫁”过去的。

他爸妈总觉得亏欠儿子——若不是家里住房实在太小，也不会让他去入赘，为了让他在女方家能抬得起头、有尊严，老两口东拼西凑，硬是也备了一份像样的“嫁妆”。

顾志明本就勤快，做点心师的手艺让他成了厨房里的一把好手，婚后更是把里里外外的家务全包了，日子看似过得顺顺当当。

可渐渐的，他发现妻子对自己管得格外紧，只要他跟外面的女人多说两句话，妻子就会当场大发脾气。开始他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妻子占有欲强，加上岳父母打圆场，也说是女儿太爱他的原故，让他多包涵。可后来这脾气愈发愈烈，处处透着反常。

好在每次两人闹矛盾，岳父岳母表面上总是维护他，一个劲地指责女儿不懂事，还劝他多担待。顾志明看老人态度诚恳，也不好意思再多计较，却不知道这“偏袒”背后，藏着岳父岳母心中的鬼。

婚后还没到半年，妻子的反常彻底超出了底线——闹起脾气来不再是撒泼，而是动辄寻死觅活，甚至拿出绳子要上吊自杀，有一次还从厨房拿了刀扬言要砍死他。

顾志明这才起了疑心，他趁妻子不在家时，他偷偷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一沓病历，全是妻子在精神卫生中心的就诊记录。真相像一盆冰水浇下来，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当天，顾志明看着病历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换洗的衣服、带来的“嫁妆”都没来得及拿，除了身上穿的一身衣裳，跌跌撞撞地逃回了石库门的家。

见到爸妈、哥嫂，他语无伦次地讲完了前因后果。爸妈疼儿子，一听女儿家隐瞒精神病史骗婚，当即拍板支持他离婚。

顾志明想起妻子发病时寻死觅活、动辄拿刀动枪的模样，浑身汗毛都竖起来——这婚要是不离，自己的小命迟早得交代在那儿。

可哥嫂非但不心疼他，反倒劝他忍，这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盯住嫂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有精神病？故意瞒着我，就为了把我从这个家赶出去？”

嫂嫂被他问得一慌，眼神躲闪，随即就拔高了嗓门，双手往腰上一叉，撒泼似的喊起来：“顾志明你这话讲不讲道理？当初要不是我托人给你找这么好的路子，你这辈子都别想成家！人家要是没这点‘小毛病’，能看上你个一米六三的‘二等残废’？”

“那是精神病！是会拿刀砍人的！”顾志明气得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平日里他从不爱与人争执，此刻却被憋得眼眶发烫，“你们为了腾房子，连我的命都不管了？我要是死在那儿，你们心里就踏实了？”

“你这叫什么话！”嫂嫂几步凑到他跟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我们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占着房子不走，我和你哥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空间？你倒好，现在出了事就往我身上推，早知道你这么不识好歹，当初我就不该多管闲事！”

一旁的哥哥想拉劝，却被嫂嫂狠狠瞪了一眼，只能讷讷地站着。顾志明看着嫂嫂脸上那副理直气壮的凉薄模样，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潮水般涌上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为了自己，把我往火坑里推，良心都被狗吃了！还有没有做人的底线！”

“你敢骂我？”嫂嫂像是被踩了尾巴，跳着脚尖叫，“我好心帮你，倒帮出仇来了！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就该让你打一辈子光棍！”

顾志明从来没跟人这么吵过架，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更多狠话，只攥着拳头，胸口闷得发疼。嫂嫂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抱怨，说他不知足、白眼狼，字字句句都透着自私自利。

那天，嫂嫂被这场争吵气得摔了个搪瓷碗，哭哭啼啼地收拾了东西回了娘家，哥哥急得直跺脚，对着顾志明叹着气，终究还是追了出去。

这根刺，深深扎在顾志明心里，让他和哥嫂之间，从此有了一道难以化解的芥蒂。

顾志明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理由清清楚楚：女方隐瞒精神病史，属骗婚行为。法院核查后，很快支持了他的诉求，判决两人解除婚姻关系，并责令女方返还顾志明的“嫁妆”。

法院的判决下来后，顾志明去女方家讨要自己辛苦攒下的积蓄，还有爸妈东拼西凑给他备的那份嫁妆，却被对方一口回绝。

前妻的父母说什么：求求你了，别再来刺激我的女儿了，更让他胆寒的是，那个有精神病史的前妻一见他就要拿刀砍他，叫喊着：“你敢再来要东西，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顾志明看着前妻发病时的疯癫模样，知道这话绝非玩笑。思来想去，他终究是后退了一步，只能咬咬牙放弃了要回嫁妆的念头。

那些年起早贪黑做点心攒下的钱，还有爸妈满心愧疚凑的资助，就这么打了水漂，他的第一次婚姻就这样人财两空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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