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顾志明的心思从来活络，又带着股上海男人特有的精明和实在——1992年认购证刚出来，他花30元买的，转头600元就卖了，一下赚了不少；紧接着盘下老西门的小点心店，经营几个月做热生意就高价转出，两笔快钱让他摸清了“盘活资源、快速变现”的门道。

但他从不吃独食、不丢根基，再就业分配的早餐亭是生活保障，舍不得转让，便请了以前的同事李姐帮忙照看，每月给工资，赚的结余又多了一笔稳定收益，真正是“西瓜要抱，芝麻也不漏”。

他过日子的法子，旁人看了觉得“抠”，他却自有一套道理。去菜场买菜，看到摊位旁扔着品相完好的菜叶，总会弯腰捡两片回来，嘴里念叨：“这么好的叶子，扔了多可惜？我一个人吃，够两口就行。”

穿衣更是不赶时髦，家里的缝纫机舍不得卖，改旧衣服缝缝补补就靠它，总说“穿得暖、料子舒服就够了”。

最上心的莫过于看报纸，每天雷打不动往报廊跑，房地产版翻得卷了边，只盯着上面的房价走势和政策变动，心里盘算着：等攒够全款，就买套煤卫独用的房子，让妈妈脱离石库门的拥挤。

这份精明全用在了“找商机”和“攒房款”上。90年代初，上海街头总能看到他骑着二八杠自行车穿梭，车筐里的小本子记满了空置铺位和房价信息。

他接下来又找了一个门面房，开他熟悉的餐饮店，复制了老西门开店转让的经营模式，很快积累资金。

那时社会流传一句：万元不算户，十万刚起步，他稳稳地起步了。

在90年代初十万虽不算小数，但要全款拿下一套煤卫独用的商品房，还是不够的。他心里急，跑生意更拼了，总想着再转一家店就凑够了。可他抱着“人冷在风里，穷在债里”的老观念，贷款买房从来没有想过，他摇头道：“欠着钱过日子，怎么能睡着觉。”他没料到，妈妈的身体先扛不住了。

94年，顾志明刚满40岁，妈妈突然病重卧床。他立刻停了手里所有生意，日夜守在石库门的小屋里照料，姐姐也赶来帮忙，可哥哥嫂嫂却鲜少露面。

一天下午，嫂嫂从浦东来了，顾志明去给妈妈买药，姐姐刚好回家拿换洗衣物，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嫂嫂，帮忙照看片刻。可等顾志明揣着药、姐姐提着衣物赶回来，一进门就瞥见妈妈空着的耳垂——那只顾志明买回来的金耳环，妈妈天天戴着，说是“看到就想起儿子的孝心”，此刻竟不见了踪影。

顾志明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床边问：“妈，您的耳环呢？”妈妈病得昏昏沉沉，说话都没力气，断断续续地说：“你嫂子……说……给孙子留念想……传宗接代……”姐姐一听就明白了，气得眼圈发红：“肯定是她趁我们不在，在妈面前挑唆！妈现在脑子不清醒，被她灌了迷魂汤了！”顾志明攥紧了拳头，胸口憋着一股火，却只能先压着——眼下最重要的是照看妈妈。

过了两天，嫂嫂果然又来了，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凑到妈妈床边假意嘘寒问暖。顾志明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拦住她，语气冰冷：“嫂子，我妈的耳环，你拿了吧？”嫂嫂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就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是妈自愿给我儿子的！顾家就这一个孙子，以后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全靠他，妈说给孩子留个念想，怎么了？”

“自愿？”顾志明气得声音都发颤，“我妈病成这样，脑子都不清醒，你趁我们不在挑唆她，这叫自愿？那是我买回来还给我妈的孝心，你也好意思要！”嫂嫂却丝毫不退让，拍着大腿嚷嚷：“阿明你这话就没道理了！奶奶心疼孙子天经地义，传宗接代的事比什么都重要，你一个没成家的懂什么？这耳环本来就该留给我儿子！”

姐姐在一旁忍不住插话：“嫂子，你也太过分了，妈现在病重，你不想着照料，倒惦记着她的东西！”嫂嫂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我儿子是顾家唯一的根，妈愿意给，你们管不着！”说完，她也不管顾志明和姐姐铁青的脸色，又说了两句场面话，转头就走了，连妈妈的病情都没再问一句。

顾志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气又寒——当年哥嫂抢走浦东的房子，如今妈妈病重，又用这种卑劣的法子骗走妈妈唯一的念想，这份凉薄，比刀子还伤人。

可他终究没再多争，他知道，真闹起来，病床上的妈妈只会更难受。他走到妈妈床边，看着她虚弱的脸，红着眼眶没说话，妈妈拉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愧疚。

可这份牵挂没能持续太久，没过多久，妈妈就撒手人寰了。

妈妈的后事刚办完，哥嫂就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里那两件红木家具——一个大柜，一个五斗柜，虽不是成套，却是实打实的红木料。“阿明，”哥哥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理所当然，“这红木家具是爸妈留下的遗产，我作为大哥，理应分一半。”

嫂嫂在一旁立刻附和，伸手就去摸五斗柜的柜门：“就是！爸妈都走了，这个家也散了，家里的财产就应该分清楚，这个红木大柜子，归我们，回头我叫个收红木家具的来估价卖了，那个柜子和其他的都给你。”

顾志明看着他们急不可耐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恶心，胸口的悲痛瞬间被怒火取代：“分？当年你们抢走浦东的房子，妈病重你们不管不顾，现在妈刚走，你们就跑来抢家具？这家具是妈的心爱之物，她在世时天天擦，你们也好意思开口？”

“你这话就不对了！”嫂嫂叉着腰反驳，“遗产本来就有我们一份，房子是我们凭本事住上的，家具自然也该分！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留着红木家具干嘛？”

“我不换！”顾志明梗着脖子，声音沙哑，“这是妈留下的东西，我要留着作念想，谁也别想拿走！”

哥哥见状，脸色沉了下来：“顾志明，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家具我们必须分，不然别怪我们不念兄弟情分！”

顾志明冲上前拦住，眼里满是失望和愤怒：“你们走吧，以后这个家，没有你们这样的亲人！这家具，我死也不会给你们！”姐姐们也赶了过来，对着哥嫂一阵指责，骂他们冷血自私。哥嫂见讨不到好处，又怕闹大了被邻居笑话，只好悻悻地走了，临走前还放下狠话，说顾志明“独吞遗产”“没良心”。

人走后，屋里彻底安静了。20平米的石库门房子中间的隔断拆了，只剩顾志明一个人，已经没必要分隔了，显的空间很宽敞。

虽然依旧是公共煤卫，但空旷得让人发慌。他看着墙角妈妈用过的缝纫机，看着柜子里妈妈没舍得戴的项链和戒指，看着那两件被妈妈擦得发亮的红木家具，突然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他一遍遍自责：要是自己赚钱再快一点，早点凑够钱买套独用的房子，妈妈是不是就能多享几天福？而哥嫂的自私贪婪，像一把刀子，在他失去妈妈的伤口上又划了深深一刀，让这份遗憾和悲痛，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寒。

妈妈临终的遗愿，就是希望他能成个家，妈妈拉着姐姐的手，嘱咐姐姐一定要照顾好他。妈妈走后姐姐开始忙着给他张罗对象，顾志明已经40岁了，没有出众的相貌，手里的存款虽有了点但也改变不了什么。对找对象成家并不抱什么希望。

但经过姐姐的努力，有朋友牵线了一个离婚但没有生养过的女人，本以为没什么结果，但见面后女方却非常满意顾志明。顾志明就此开启了他人生感情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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