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顾志明揣着10张认购证，心里没底却不敢怠慢——每天收摊必绕到报廊，半导体里一有证券相关新闻，立马把音量调至最大。他不懂股票涨跌，只认一个理：见好就收，别栽在“未知风险”里。

没等几天，弄堂口的烟纸店老板就喊住他：“志明，认购证停售啦！黄牛都炒到600块一张了，你买了没？”

顾志明心里“咯噔”一下，当天就揣着认购证往黄牛聚集的证券公司门口跑。30元一张买的，转手翻20倍，10张正好6000元——比他早餐亭三个月赚的还多，他没半分犹豫，点清现金就把认购证交了出去。

回到家，妈妈看着桌上厚厚的钞票，手都在抖：“这么多钱……我的儿，总算熬出头了。”

顾志明攥着钱，眼里亮得很：“妈，这钱要用来办大事。”他早盘算好了，早餐亭终究是移动的，想挣大钱，得在市中心找个固定店面——老西门那片他熟，人民路、方浜中路人流量大，周边都是居民区和商铺，开点心铺准能火。

他连着一周收摊后就往老西门跑，终于在方浜中路旁看中一间12平米的小门面，临着公交站，对面就是居民区。房东要5500块转让费、850块月租，顾志明没急着签合同，反而蹲在店门口观察了两天：早高峰上班族扎堆，午晚高峰有居民买菜、逛街，客流稳得很，完全不受季节影响。

他试着跟房东砍价，软磨硬泡把转让费降到5000块，当场签了合同。接下来装修精打细算：墙刷白就行，木桌木椅买二手的，招牌就用红油漆写“志明点心铺”，简单又显眼。妈妈帮着打扫卫生、清洗厨具，顾志明则忙着办执照、定菜品——还是以包子、烧卖、豆浆为主，再加几样上海人爱吃的粢饭团、油条，都是他拿手的，不用额外学手艺。

开业第一天，熟客跟着找到老西门，附近居民也好奇进店尝鲜。他的包子用料足，肉包的肉馅咸香多汁，粢饭团裹着脆油条和甜面酱，味道地道，生意一下子就火了。

顾志明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又把以前的老同事李姐请来帮忙，管吃管住，每月给300块工资，李姐干活麻利，两人配合得妥妥当当。

这天中午，客流刚过，顾志明正和李姐收拾碗筷，门口进来两个穿着笔挺夹克的男人，不像来吃点心的，倒背着双手，慢悠悠地打量着铺子的格局，连墙上的招牌都看得仔细。

“老板，这店是你自己开的？”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开口，语气挺客气，眼神却直盯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顾志明擦手的抹布顿了顿：“是啊，怎么了？想吃点啥？”

男人摆了摆手，笑了笑：“我们不是来吃饭的，是想找个铺子做点生意，看你这店位置好、生意也旺，想问下——你愿意转让吗？”

“转让？”顾志明愣了，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他这店刚火起来，每天流水哗哗的，怎么会有人主动找上门要转让？心里嘀咕：这俩人怕不是脑子不清醒，难不成是冤大头？

他上下打量着两人，故意试探：“转让？我这店刚开三个月，正赚钱呢，为啥要转？”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接过话：“实不相瞒，我们看中的是老西门这地段。你开价吧，只要合理，我们一次性付清，绝不墨迹。”

顾志明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前阵子听街坊闲聊，说老西门这片可能要搞“旧城改造”，具体拆不拆、什么时候拆，谁也没准信。他当时只当耳旁风，觉得拆迁跟他这小铺子没关系，可眼前这两人，怕不是冲着拆迁补偿来的？

但他没点破，毕竟拆迁是没影的事，眼前的生意才是实打实的。他摸了摸下巴，故意往高了报：“我这可是旺铺，旺铺转让价可不低哦。”其实他心里没底，只想摸下对方的底。

没想到寸头男人几乎没犹豫，点头道：“你开个价吧，我能接受就成交。”

顾志明这下是真懵了，他开价？开多少？他这个小店一个月纯利可以达到四千元，一年就能挣四万八千元。他试探道：“五万怎么样？”寸头男不加思索道：“行，一言为定。”

他强压着激动，两人相视一笑，对方留下定金和联系方式就走了。顾志明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还在打鼓：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但转念一想，管他们图啥，自己拿到钱是真的，有了钱他能找个更大的店面，开家更气派的点心铺，赚得肯定更多！

当晚收摊后，他跟妈妈提起这事：“妈，今天有人主动来转咱的店，我想把它转出去，再找个大点儿的铺，赚得更多。”

妈妈不懂什么拆迁、门道，只知道儿子能赚钱就好，信任地说：“你做主就好，妈支持你。”

第二天，顾志明顺利签了合同，拿到现金时，手心都攥出了汗。他心里清楚走这步棋，他的赚钱路又快了一大截。

顾志明揣着铺子转让款里的大半，攥得手心发暖，一早就拉着妈妈往城隍庙去。老凤祥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推开门，不由分说把妈妈按在柜台前，声音里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妈，今天咱随便挑，当初你用三金给我凑的买房钱，儿子现在加倍还你。”

柜台里的金饰流光溢彩，他细细端详着每一款，专挑克重足、样式大方的——项链要带着圆润珠链的，衬得妈妈脖颈温婉；耳环选了小巧的福字款，日常戴不张扬；戒指得是活口的，方便妈妈调节松紧。服务员把首饰递过来时，他先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熟悉的金饰清香，随即郑重地递到妈妈手里：“你试试，不合适咱再换。”

妈妈指尖抚过冰凉又厚重的金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当初为了给儿子凑首付，她毫不犹豫变卖了陪嫁的三金，从没提过一句舍不得。如今看着儿子把一模一样的“念想”重新捧到面前，甚至比当年的更精致，她戴上项链时，链条垂在胸前，映得脸上的笑意都闪着光。

顾志明站在一旁，看着妈妈对着镜子拨了拨颈间的金链，珠链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极了当年她把三金包在红布里递到他手上时的响动。他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自己翻来覆去琢磨着浦东的房子，明知是难得的机会，口袋里却空空如也，最后实在没办法，才红着眼圈跟妈妈说了实情。

他喉头一紧，上前一步握住妈妈戴了金戒指的手，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面，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和当年跪在妈妈面前时一样发颤：“妈，当年我跟你说想买房子、却一分钱没有的时候，心里又急又愧，觉得自己这么大了还让你操心。你二话不说就把陪嫁的三金拿出来，让我去变卖，我跪在你面前，连句完整的‘谢谢’都没说出来。”

妈妈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眶还红着，嘴角却扬得高高的：“傻孩子，房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妈那点老物件算什么。”说着就抬手要把戒指褪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着戒圈：“这金戒指可不能天天戴，我听人说，戴手上每天要磨损掉一个鸡蛋的价值呢，得收起来好好放着。”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耳上的耳环，笑着补充：“这俩也得收，都是儿子挣回来的念想，可不能糟践了。”

“现在不一样了。”顾志明按住妈妈褪戒指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妈，你尽管戴，磨损了我再给你换更大的。当年你把三金给我时，没心疼过自己的念想，现在该我让你舒心了，以后再也不让你为我的生计发愁。”

妈妈愣了愣，随即笑得眼角堆起皱纹，不再执意褪戒指，只是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金饰。柜台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映在母子俩相握的手上，三金的光泽与眼底的泪光交织在一起，暖得让人挪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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