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端午的热度褪去，顾志明看着家里剩下的粽叶和糯米，心里早有盘算——粽子是时令生意，要想长久做下去，得有个固定营生。他正琢磨着下一步，居委会的王主任就找上了门。

“志明啊，街道有个帮助下岗工人再就业工程，正好有个移动早餐亭的名额，租金非常便宜，位置就在金陵路路口，你要不要？”王主任坐在小板凳上，喝了口妈妈递来的茶水，“你以前在点心店工作过，最近你包的粽子街坊邻居都夸好，经营一个早餐亭应该是没有问题吧，有这个亭，就不用躲城管了，多稳当。”

顾志明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盼的就是个固定落脚点，连忙点头：“要！王主任，太感谢您了！”

“这是政策给的机会，你肯吃苦，配得上。”王主任笑着说，“手续我帮你跑，下周就能把亭子挪过来。”

没几天，刷着淡绿色油漆的移动早餐亭就立在了金陵路路口，地段好、人流量大，比蹲弄堂口踏实多了。顾志明把点心店的手艺全搬了出来：清晨卖热气腾腾的肉包、菜包、豆沙包，配着现磨豆浆；上午有糯米烧卖、蒸饺，都是他和妈妈夜里提前备好的。姐姐也时常来帮忙，三人分工明确，生意做得有条不紊。

不用再东躲西藏，顾志明心里更踏实了，也更敢琢磨“出路”。他从不看电视，一来那些家长里短的剧情，换不来一毛钱，更改变不了命运，二来他也要保护视力。家里那台旧半导体收音机，倒是从早开到晚，新闻、政策解读、经济快讯，他一字不落地听，连广告都舍不得关，生怕漏了半点有用的信息。

“妈，你听，国家说要支持个体经济发展，往后做点小生意更有奔头了。”他一边揉面，手腕发力把面团摔得“啪啪”响，一边跟妈妈念叨。

妈妈坐在一旁摘菜，笑着应：“你心里有数就好，别太累着。”

顾志明舍不得订报纸，每天收摊后，就绕到街角的报廊，借着路灯看新闻、读政策。别人看报纸图个乐，翻到娱乐版就挪不开眼，他却只盯着经济版、要闻版，手指顺着铅字一行行划，哪里要建商圈，哪个行业有扶持政策，甚至哪种食材要涨价，他都在心里记着。这份敏锐，离不开他当年读夜大的底子。他明白：光靠手艺打工，永远翻不了身，顶多混个温饱，想让妈住上有独立煤卫的房子，想挺直腰杆做人，必须自己当老板。

他快38岁了，从点心店下岗时，也曾有人介绍他去别的馆子做师傅，工资不算低，但他一口回绝了。“妈，我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看人脸色。”他跟妈妈说这话时，眼神沉得很，“我尝够了没钱的苦，也受够了哥嫂挤兑的滋味，我要自己干，挣够钱，让咱们娘俩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这份野心，藏在他揉面的力道里，藏在他听新闻时专注的眼神里，也藏在他对“无用社交”的决绝里。弄堂里有人约他打牌、聊天，他一概拒绝；遇到那些只会家长里短、抱怨生活的人，他也只是点头应付，转头就绕着走。

他秉承向上社交的理念，谁懂生意经，谁消息灵通，谁能给他指条路，他才愿意多聊两句，哪怕请人喝杯茶、吃碗面，他都舍得。那些对他没帮助的人，他从不浪费时间纠缠——他的时间太宝贵了，要揉面、要管早餐亭、要听新闻、要看报纸，每一分每一秒，都得用在“改变命运”上。

顾志明把最后一笼包子端上早餐亭的蒸架时，指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小本子——纸页已经磨得卷了边，里面记着进货的价格、每天的营收，还有从报纸上抄的政策短句，字迹挤得满满当当。

“妈，今天的豆浆熬得稠，您多喝一碗。”他递过搪瓷碗，眼角瞥见街口的王主任，手里的本子又攥紧了些——昨天刚在上面记了“再就业扶持政策第3条”，字迹被指甲划出浅浅的印子。

早餐亭的淡绿色铁皮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他手脚麻利地给客人装包子，余光却瞟着对面报栏，等早报更新。收摊后，他果然揣着本子蹲在报栏前，手指点着“经济特区新政策”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往本子上抄，笔尖在纸面划过的沙沙声，像在跟时间较劲。

92年，报廊里的报纸满是“股票认购证”的消息，报廊前不少人议论纷纷，大多人都认为30元一张认购证太贵了，还不知道能不能中奖，还有人说“这玩意儿是投机，不靠谱”“万一砸手里就完了”。

顾志明却盯着报纸上“每张30元，凭身份证购买”的字样，心跳莫名快了些。他摸了摸口袋，卖早餐加端午包粽，每一分都是起早贪黑揉面、包粽子挣来的，攥在手里都带着温度。

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认购证的事。夜大老师的话在耳边响：“新生事物往往藏着机遇，不敢尝试就永远没机会。”他想起自己下岗后走投无路的滋味，想起哥嫂抢房子时的嘴脸，想起妈妈总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他太想成功了，太想抓住任何一个可能翻身的机会。

买10张认购证需要300元，剩下的钱够维持早餐亭半个月的进货，风险不算大。可他又舍不得：300元能买多少糯米、多少肉？能多包多少包子、多少烧卖？万一认购证砸手里，这300元就打了水漂。

他绕着报廊走了三圈，又去问了报亭老板“这认购证到底是啥”，老板说“听说能摇号买股票，有人说能赚钱”。顾志明心里的天平终于倾斜了——他不怕输，毕竟已经穷到谷底了，可他怕错过。

那天收摊后，他揣着300元，手心攥得发疼，直奔银行认购证发售点。当工作人员把10张认购证递给他时，他的手都在抖，心里又慌又期待：这不是投机，是他对时代的信任，为命运搏一次。

回到家，他把认购证小心翼翼地压在抽屉最底下，跟妈妈说：“妈，我买了点认购证，300元，说不定能有点收获。”

妈妈不懂什么是认购证，只摸了摸他的手，心疼地说：“你做主就好，别太省着自己，该吃就吃。”

早餐亭每天准时开门，半导体里的新闻循环播放，报廊的灯光下总有他驻足的身影。顾志明知道，他的翻身仗，靠的不是运气，是手艺，是肯吃苦，是一分钱掰两半花的节俭，更是对每一个新生事物的勇敢尝试。而这10张认购证，还有眼前这个热气腾腾的早餐亭，正是他迈向未来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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