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石库门的清晨总算少了嫂子尖利的唠叨，顾志明洗漱完，凑到妈妈跟前，眼里亮着光：“妈，我想好了，端午包粽子卖！”

妈妈正擦着煤球炉，手一顿：“包粽子？你倒是会，以前在点心店，你包的粽子个个大小匀净，顾客都夸。可……”她皱起眉，语气里满是顾虑，“你浦东开店亏得那样，这生意能行吗？”

“妈，这跟开店不一样。”顾志明拉过板凳坐下，掰着手指算，“开店要房租、水电，还得给伙计开工资，成本高得很。现在咱自己在家包，不用房租，不用请人，就花点糯米、肉和粽叶的钱，纯赚！我昨天先买了点料试了试，100块本钱能挣100多，利润翻倍呢！”

他大专学过会计，又考了上岗证，算成本、定价格门儿清。试包的几个粽子，糯米泡得软硬适中，肉粽的馅料是按点心店的老方子调的——五花肉用酱油、料酒、白糖腌足一夜，咸里带甜；白米粽只加少许碱水，透着清香；豆沙粽的馅是妈妈亲手炒的，赤豆煮烂了去壳，拌上绵白糖，甜而不腻。这些都是他在点心店练了十几年的硬功夫。

妈妈还是不安：“可弄堂口有城管啊，要是把粽子没收了，连本钱都赔进去。”

“我有数。”顾志明笑着宽慰，“我是下岗待业，真遇上城管，好好说，他们也会通融。不让卖我就收摊，不跟他们对着干。而且咱这是市中心，边上就是金陵路商业街，弄堂口人来人往，生意肯定差不了。”

这事很快传到了姐姐顾志芳耳朵里。她当天就骑着自行车从婆家赶过来，一进弄堂就喊：“妈，志明！”手里还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她从婆家带来的两斤优质糯米，“我听张阿婆说你们要包粽子卖，我来搭把手！”

顾志明迎出去，看见姐姐额头上的汗，忙递过毛巾：“姐，你婆家那边不忙吗？”

“再忙也得来！”顾志芳擦了把汗，撸起袖子就往房里钻，“你当我不知道？包粽子最费功夫，泡米要盯着时间，煮粽要守着煤炉，妈年纪大了熬不住，我年轻，夜里能替你们盯会儿。”

说干就干，顾志明拿着那500块补偿款，去菜场挑了最好的圆糯米、新鲜五花肉，又买了翠绿的粽叶和清甜的豆沙馅。母子仨分工合作：妈妈坐在小板凳上洗粽叶、拣豆子（豆沙馅得自己炒才够味），顾志芳蹲在盆边泡米，时不时伸手试试水温，嘴里念叨着“泡米的水不能太烫，不然米会烂”；顾志明则在案板前调味、包粽——他的手像有魔法，取米、放馅、折叶、捆绳，动作一气呵成，包出来的粽子个个饱满周正，大小一模一样，摆在盆里整整齐齐。

顾志芳看弟弟包得快，也学着上手，可粽叶在她手里总不听使唤，不是米漏出来，就是绳子捆不紧。顾志明笑着手把手教她：“姐，折叶要像折信封那样，边角对齐才不漏米，绳子绕三圈再系结，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志芳学得认真，笨手笨脚包了几个，虽不如弟弟的周正，倒也像模像样。妈妈在一旁看着，笑着说：“还是你们姐弟俩搭伙干活顺，以前志明小时候，志芳就总护着他，有好吃的先给他留着。”

第一天清晨，顾志明端着装满粽子的铝盆去弄堂口，顾志芳就站在他身后帮忙收钱、递粽。有熟客打趣：“志明，你姐比你会说话，这生意更旺了！”志芳笑着回嘴：“我弟的粽子好，才有人来买，我就是搭个嘴。”

邻里们来帮衬时，志芳总能把话说得熨帖：“张阿婆，您牙口不好，我给您挑个煮得软乎的肉粽；王大叔，您要的10个粽子，我都用绳子串好了，好拎！”

大概卖了四五天，那天傍晚收摊时，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姑娘匆匆跑过来，喘着气问：“顾师傅，您明天还来吗？我今天买的肉粽，我们办公室同事尝了都说好，想问问您能不能多做些，我们端午发福利用。”

顾志明愣了一下，忙点头：“能做！能做！你们要多少？”

“200个！全要肉粽，下周三中午前能做好吗？”姑娘眼里满是期待，“我们是隔壁金陵路上的外贸公司，就喜欢这种家常味道，比外面店里的实在。”

顾志明又惊又喜，连忙应下：“没问题！下周三一定送到！”

姑娘走后，顾志芳拍着弟弟的胳膊笑：“你看！我就说你这手艺藏不住！”可笑着笑着又犯了愁，“200个呢，就咱娘仨，怕是忙不过来。”

顾志明也在琢磨人手的事，忽然想起一个人：“姐，你还记得李姐吗？以前点心店的李淑琴，包粽子的手艺不比我差，后来她也下岗了，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儿子，日子挺紧的。我去请她来帮忙，给她开工钱，正好能搭把手。”

“记得记得！”顾志芳点头，“李姐人勤快，手脚也麻利，靠谱！”

第二天一早，顾志明就去了李姐家。李姐一听是包粽子的活，还能挣工钱，当即答应：“志明，你信得过我，我就跟你干！当年在店里，你调的馅料方子我都记着呢，保证跟你做的一个味！”

李姐来了之后，效率果然快了不少。顾志明早有打算，他给粽子定了严格的规范：糯米泡够4小时，五花肉要提前用酱油、料酒、白糖腌透，粽叶必须洗干净焯水，每个粽子的米量、馅料重量都要一致。李姐跟着他的规矩做，包出来的粽子果然和他的别无二致。

顾志芳则成了后勤主心骨。她算着自家的煤炉不够用，跑回婆家把那边的煤炉也搬了过来；又怕李姐手生，拉着她一遍遍核对馅料重量：“李姐，咱按志明说的，每个肉粽放2两肉，多了少了都不行，回头砸了他的招牌。”

夜里煮粽时，煤炉上摆着三个大锅，顾志芳守在中间，时不时给这个添点煤，给那个挪挪锅，蒸汽把她的头发熏得湿漉漉的，她却毫不在意，只盯着锅里的粽子有没有浮起来——浮起来才说明煮透了。顾志明要替她，她摆摆手：“你白天要包粽，晚上得睡好，我撑得住。”

有一次顾志明起夜，看见姐姐趴在桌边打盹，手里还攥着记订单的小本子，灶上的粽子正咕嘟咕嘟冒热气，香味混着她轻轻的呼吸声，在夜里格外踏实。他悄悄给她披上件外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着——小时候姐姐总把压岁钱塞给他买练习本，他被哥嫂欺负时姐姐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如今他想往前闯，姐姐还是第一个伸手拉他的人。

等到下周三，顾志明和李姐骑着三轮车，把装在竹篮里的200个肉粽送到外贸公司，姑娘点完数，当场付了钱，还笑着说：“顾师傅，明年端午我们还找您！”

回到家，顾志芳帮着算账，手指在算盘上打得飞快：“成本1200，给李姐工钱500，剩下的都是纯利，3100块！”她把钱递给妈妈，又转向顾志明，眼里闪着光，“弟，你看，只要肯干，日子真的能好起来！”

妈妈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姐弟俩沾着糯米的手，抹了抹眼角：“是啊，人多力量大，咱们一家人，就该这么抱团往前奔。”

顾志明望着姐姐额头上新添的细纹，心里暗暗记下——这份情，他这辈子都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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