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浦东动迁分房的消息，像泼了油的火苗，在石库门弄堂里窜得飞快——73平方米的两室一厅，就扎在浦东南路边上，出门几步路就是隧道公交站，往浦西去比摆渡船省了大半时辰。

李家妈妈撞见顾志华两口子，嗓门亮得能掀掉头顶的瓦片：“志华啊，你们家志明这是踩了狗屎运！分的房子又敞亮又便当，我们家建民跟他一个小区，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可算有个照应咯！”

顾志华和嫂子的眼睛“唰”地亮了，像两盏突然通了电的灯泡。他们只知顾志明在浦东捡了间十平米的破屋，哪料想竟摇身变成73平的大房子，还占着那么好的地段？当下拽着李家妈妈问得底朝天，转头就揪着顾志明，脚不沾地地要去看新房。

顾志明本没往别处想。他早跟妈妈合计好，等搬到浦东，石库门这20平米的老房子就留给哥嫂一家三口，好歹全了兄弟情分。

可脚刚踏进那两室一厅，哥嫂的脸就变了——客厅的日光灯管亮得晃眼，厨房瓷砖擦得能照见人影，卫生间是独立的，再加上弄堂里疯传“浦东要开大工厂、盖高楼”的话，两人眼里的红血丝当场就爬满了眼白。

当晚回到家，两人关起门来嘀咕。嫂子往板凳上一坐，唾沫星子随着算盘声飞：“你说咱这日子过得叫什么？挤在这鸽子笼里，做饭抢煤炉，上厕所跑半条弄堂，孩子过两年要上学，连张摊开作业本的桌子都没有！那十平米破屋能值几个铜钿？70多平的大房子，就该归我们！”

顾志华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可那房子是志明买的，户口也是他跟妈的，按理说……”

“按理说？”嫂子“啪”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叫按理说？当初他买浦东那破房，钱从哪来？还不是妈手里的体己钱，外加那些金首饰凑的！妈的钱就是咱这个家的钱，凭什么成了他顾志明一个人的？没这道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得能划破窗纸：“我跟你说，这房子必须要过来！现在家里等于有两套房——石库门20平，浦东73平，弟兄俩就该一人一套。咱们是三口人，顾志明是孤家寡人，算上妈也才两口，两人占73平，三口挤20平，这叫公平？”

顾志华被说得心头发痒，嘴上却还犹豫：“可志明也快四十了，总要成家……”

“成家？”嫂子冷笑一声，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他猴年马月能成家还两说！你不为儿子着想，倒替他操心？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拎不清的！”

顾志华被拧得一哆嗦，心里的天平彻底歪了，当下拍板：“行！就按你说的来！夜长梦多，现在就找志明和妈说去！”

巧的是，顾志明的姐姐顾志芳这天也回了娘家。姐姐打小护着顾志明，比亲妈还疼他，本是来贺喜的，一进石库门堂屋，就见哥嫂从里屋窜出来，拉着妈妈的胳膊嚷嚷着要浦东的房子。

姐姐的脸“唰”地沉了，像罩了层冰：“哥，嫂子，你们这是干什么？欺负妈和志明老实人好拿捏是吧？”

嫂子见了姐姐，反倒来了劲，脖子一梗：“志芳你来得正好，你也评评理！当初妈拿家里的金首饰和钱买了浦东的房，现在分了70多平的大房子，家里有两套房了，就该兄弟俩分家——我们三口住浦东，妈和志明住这儿，这不挺合理？”

“合理？”姐姐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冰碴，“当初志明去浦东买那十平米破屋，你们怎么不说去住？现在分了73平的两室一厅，倒想起‘合理’了？你们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当初志明在浦东开店，你们一分钱没帮过；他失败回家，你们天天指桑骂槐。那金首饰是爸当年给妈的聘礼，妈想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们置喙？这房子，本来就是志明的！”

她转向顾志华，眼神像刀子：“哥，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妈和志明在石库门受了多少气？志明快四十了没成家，就指望这房子撑点底气。你们三口挤是挤了点，但20平米够住了，非要抢弟弟的指望？”

顾志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嫂子在背后狠狠掐了一把，立刻梗着脖子道：“志芳，话不能这么说。我儿子马上要读书了，家里连张书桌都摆不开，他可是顾家的长孙！”

妈妈气得浑身打颤，攥着顾志明的手直掉眼泪：“我的儿，妈对不起你……那房子是你的，说什么也不能给他们！”

顾志明看着眼前的乱麻，心里反倒静了。他想起当初妈妈掏出金首饰时，自己跪在地上发的誓：这辈子一定要挣出个人样，让妈住上有独立煤卫的房子，再也不用在石库门里受挤兑。

如今改善住房的愿望眼看要实现，却被哥嫂搅了局。不给，家里永无宁日；给，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听到哥哥提侄子，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打地铺，常常摸到后半夜才敢回家的日子——他不想让那孩子重蹈覆辙。

“妈，姐，”顾志明深吸一口气，声音稳得像块石头，“别吵了，浦东的房子给哥嫂住吧。”

“志明！”妈妈和姐姐同时喊出声，眼里的心疼快溢出来了。

“妈，姐，我没事。”顾志明握紧妈妈的手，又看了眼姐姐，“我和妈在石库门还能将就，反正我一个人，日子总能往前挪。”

嫂子的脸“唰”地亮了，拉着顾志华就开始数搬家要带的东西，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抹眼泪的妈妈和怒视她的姐姐。顾志华怕顾志明反悔，忙回屋摸出500块钱，塞到他手里，语气刻意放软，眼角却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弟，这钱你拿着添点家用。以后我们搬去浦东，妈就全靠你了——以前好歹能搭把手，往后可就麻烦你多费心。”

这话听得姐姐当场嗤笑——谁不知道这些年，妈天天帮他们带孩子、洗衣做饭，倒成了他们“搭把手”照顾妈了。顾志明心里跟明镜似的，却没戳破，只把钱叠好塞进贴身口袋，声音平平静静：“哥，妈也是我妈，我会照顾好她。”

嫂子在一旁催得像赶鸭子，顾志华立刻顺坡下驴，拉着老婆就往自己屋里钻，连句安慰妈的话都没有，满脑子只剩浦东的大房子。

妈妈抹着眼泪攥紧顾志明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我的儿，委屈你了……”

顾志明拍了拍妈的手背，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妈，不委屈。以后没人搅局了，咱娘俩好好干，日子肯定能亮堂起来。”

他心里早盘好了——再过一个月是端午节，500块正好够买糯米、五花肉和粽叶，包了粽子往医院、弄堂口一摆，正是个起步的好时候。

姐姐看着他，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布：“弟，你太傻了，他们根本不配你这样退让！”

顾志明笑了笑，嘴角的弧度里藏着股韧劲：“姐，没事。日子长着呢，我会让妈过上好日子的。”

就这样，顾志华一家欢天喜地搬进了浦东的两室一厅，而顾志明扶着满心愧疚的妈妈，仍守在石库门那20平米的厢房里。

煤球炉依旧在堂屋占着角落，锅碗瓢盆堆在墙角，夜里上厕所得摸黑穿过半条弄堂，做饭时煤烟呛得人直揉眼睛。但没了哥嫂的聒噪，顾志明和妈妈的日子，倒透着种难得的清净——清晨妈妈熬粥的米香，傍晚他擦煤炉时的叮当声，都比从前踏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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