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浦东开店时，顾志明是住在店里的，一来不用找人值夜班，二来家里空间太小，加上嫂嫂动不动就阴阳怪气地挤兑他，哥哥的天平也明显歪向嫂子那边。

开店失败后，顾志明不得不回到石库门的家。爸爸过世后，妈妈来不及悲伤，就忙着帮衬哥嫂带孩子，等他回家时，小侄子都已经会蹒跚学步了。

石库门的格局挤得很，中间是堂屋，被各家隔出小块空间堆煤球炉、放蜂窝煤，算不上正经厨房，却家家都在这儿烧饭。东西两面是厢房，西厢房是顾志明家，东厢房住着李家。

正是晚饭时分，堂屋里好几户人家同时开火，饭菜的香味混着煤烟味弥漫开来。李家妈妈见顾志明在煤炉前忙活，随口搭话：“志明，你不是在浦东开店吗？今儿怎么回来了？”

顾志明还没应声，嫂子就端着痰盂罐从房间走出来，边走边幸灾乐祸地撇撇嘴：“开啥店呀，早关门了！店是阿猫阿狗都能开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石库门。

看着嫂子的背影，顾志明只能对李家妈妈无奈一笑，没再多说。李家妈妈忽然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不在这些日子，楼上赵家兄弟为了住房挤，打架打得可凶了，最后还是110来才拉开的。不过他们家老大前几天搬浦东去了，在那边买了私房，总算不用挤着闹了。”

见顾志明一脸茫然，她又补了句八卦：“你家不也一样挤？但你性子能忍。我劝你也去浦东看看，新闻都说了，明年延安路隧道就要通车，过江方便得很，现在买房划算！”

买房？顾志明愣了愣，在他的认知里，房子不是靠单位分，就是靠政策调，哪儿还有“买”的说法？

“他们买的啥房？要多少钱？”他忍不住追问。李家妈妈摆摆手：“就是浦东本地人的私房，听说有户人家要卖，才两千块。现在还有人说‘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纯属拎不清！”

她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我家建民都老大不小了，婚事拖了好久，单位也没房分。他说隧道一通，房价肯定要涨，正琢磨着凑钱买房呢，还听说那片要动迁，买了之后能分煤卫独用的新公房，可划算啦！”

话音刚落，就见嫂子从弄堂口的卫生站回来，李家妈妈忙缩回身子，继续摆弄自己的煤炉。

吃过晚饭，顾志明赶紧把东厢房的李建民叫了出来，细细打听买房的事。李建民家里也挤得够呛，大哥结婚占了一间房，他只能在阁楼打铺睡觉，比顾志明天天打地铺强不了多少。他告诉顾志明，自己已经交了买房定金，正四处筹钱，刚好有个房主急售一间十平方米的小房，只要两千块，还能帮他引荐。

那会儿没有房产中介，买卖房子全靠熟人介绍，更没有银行贷款的说法，能交易的都是私人产权房。顾志明听得心头火热，可两千块在那个月薪不过百的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开店失败后，他口袋空空，没有了任何的底气。爸爸走得早，妈妈一辈子围着家庭转，手里没半点积蓄；哥哥的工资要养全家，嫂子本就看他不顺眼，别说借钱，提一句都得遭冷嘲热讽。

接下来几天，顾志明茶饭不思，白天在弄堂口的修理铺打零工，晚上就坐在煤炉旁琢磨钱的事。李建民又找了他两次，语气恳切地劝：“志明，这机会真不多，隧道一通、动迁一来，到时候想买都买不起了！”

这天晚上，帮妈妈收拾完碗筷，顾志明犹豫再三，还是把买房的念头说了出来。妈妈愣了半天，手里的抹布都停在了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樟木箱，从箱底掏出一个褪色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铁盒子：“这是家里的老物件，你拿去换钱买房吧。”

顾志明打开铁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金项链、一个金戒指和一副金耳环——这是妈妈结婚时爸爸给的聘礼，不管日子多苦，妈妈从来没舍得动过。他再也忍不住，拉着妈妈的手跪了下来，喉咙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内心发誓一定要挣钱，把妈妈的金首饰买回来。

在李建民的引荐下，顾志明见到了房主，签下简易的购房协议，把两千块房款交了出去。握着那张薄薄的纸，他心里又忐忑又期待——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套房子，更是他摆脱现状、重新开始的机会。

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没过多久，那片区域果然迎来动迁。十平方米的小屋里，落着顾志明和妈妈两个人的户口，虽是两人，却是实打实的两代人，最后竟分到了一套七十三平方米的二室一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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