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身既死兮神以灵（一）

北唐国昭帝七年，深秋，帝都建安，太师府。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起初是小雨，但随着一声爆雷，雨势逐渐大了起来。

少女缓缓张开了眼睛。

昏暗的光线映入她的眼帘，熟悉又陌生的居所，熟悉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原因，之所以陌生是因为她不是她。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本该在凶剑煌陨的神威之下神形俱灭，暗算她的人是谁，又是谁将她仅存的一缕神魂扣下，放进这副皮囊里……

她刚想要坐起身来，便感觉浑身剧痛，疼的她脸色发白。

她忽然想起，这具身体的原主叫沈莲，玉清宫玉竹真人的弟子，也是北唐国护国太师沈烈的妹妹，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物却在前往建安参加法会的路上，被玄刹神雷击中，落了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惨下场。

冰凉且熟悉的感觉从手心里传来，她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看到的是一柄明如秋水的长剑。

神兵绝明，这是它传世的名字，此刻安静地躺在她的身边。

少女苦笑着，她还在神界的时候并不喜欢神界那种森严的氛围，她怎么也想不到会以这种惨烈的方式脱离神界，只有绝明始终陪伴着她。

这时，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她快步走到床边，道：“你醒了？”

说话之人是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美丽女子，一身女冠打扮，仙风道气，不用想也知道，她就是那位玉竹真人。

少女反应过来，现在的她叫沈莲，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界九公主，而水镜这个名字也该藏在心底……

“师父……”沈莲看着玉竹真人，想要起身，但她身子一动，剧痛立刻蔓延全身，疼得她险些栽倒在地上。

玉竹真人急忙伸手扶住沈莲，然后在她身旁坐下，“你重伤未愈，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沈莲点点头，待痛感稍退，才略带喘息地向玉竹真人道：“弟子失礼……”

“无妨。”玉竹真人伸出手，替沈莲查看了一番，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她幽幽叹息一声，“你虽然保住了性命，但魄体的联系仍有些不稳，不安心静养是不行的，这段时间万不可动用灵力，切记。”

沈莲愣了一下，玉竹真人话里的意思她当然听得出来，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弟子明白了。”

玉竹真人看了她一眼，道：“你刚刚才醒，不要太累了，要多注意休息，为师也交代过他们了，你休养这段时间不要过来打扰你，有什么需要，吩咐府里的下人就是了。”

沈莲道：“多谢师父了。”

玉竹真人点头道：“那你休息吧，我去告诉太师一声。”说着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沈莲缓缓坐起，看着窗外的雨势，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神界那边怎么样了，零榆大哥他们是不是知道了我已经陨落的事呢？”

有风忽如其来，一个人影投在她身上。

沈莲抬起头，刚好对上那个人的眼睛。

云幽，是这个人的名字，也是水镜在神界时的侍女。

“水镜殿下。”云幽恭恭敬敬地行礼。

沈莲迟疑了一刻，向云幽投去疑惑的眼神，“你是怎么认出本殿下并找到这的？”

云幽道：“因为将殿下您仅存的残魂放进这具身体里的人是我。”

沈莲微微皱眉，问道：“那杀死这具肉身的原主的那道玄刹神雷也是你所为？”

“是。”云幽点点头。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沈莲呵斥道：“你可知道身为神女，对一个凡人下杀手会是什么后果？”

“当然知道。”云幽道：“但我不愿看到殿下神形俱灭，所幸殿下尚存一缕残魄，若放置于一副刚死不救的尸身里，待时间稍长，殿下便能神魄完全复原，重返神界。”

“所以，你便杀了沈莲？”

“我看过沈莲的命格，本就是短命。”云幽淡淡地说道：“反正她早晚都要死，我不过顺手推舟而已。”

沈莲完全想不到自己身边的侍女会这么狠辣，用一个无辜的性命来保全她的神魄，她低低叹息一声，“你应该知道本殿下向来痛恨残杀无辜之人，就算是我身边的侍女，我也不会包庇你的行为，自行回神界领罚去吧。”

“是。”云幽应了一声，转身便要退下。

“等等。”沈莲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云幽急忙转身，“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回神界之后，对于我还没身死的事不要告诉其他人，即便是我大哥也不行。”

“云幽明白。”

沈莲摆了摆手，道：“退下吧。”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虽然还不到掌灯的时候，但由于天色黯淡，太师府里陆续出现了灯烛的光亮。

除了来送饭食的丫鬟外，沈莲的房间再没有人来过。

不知从哪刮来的狂风，吹得窗户乱晃，屋外的院子里也不知何时起了一股黑雾，浓如黑墨，翻涌不止。

忽然，黑雾一卷，向着少女在的房间而来，黑雾速度极快，转眼即至，窗外的光亮起伏，只见墙壁上投来硕大的兽影，对着少女张开大嘴，准备将她一口吞下。

见沈莲却不为所动，黑雾停了下来。

“无趣！”黑雾里传来怪异的声音。

黑雾瞬间散去，遍地狼籍的房间里却多了一个看了上去也就九岁左右的小女孩。

“你们神界的人都这么无聊么？”女孩很是不满地对着沈莲说道，但她的声音却是低沉的男子声音。

“不愧是恶兽饕餮，癖好果然特别。”沈莲忍俊不禁，笑道：“你的声音跟外貌可不搭。”

“闭嘴！”饕餮黑着脸，瞪了沈莲一眼，道：“若不是输给你那好大哥零榆，本尊何必受此大辱，以这副模样示人！”

沈莲瞥了对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饕餮双手环于胸前，冷哼一声，道：“本尊可是饕餮，只要顺着气息，想找个人有什么难的？”

沈莲笑了笑，道：“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你说谁是狗？”饕餮一听这话，显然是不乐意了，咬牙切齿地抓住一旁的椅子就想朝沈莲砸过去，但仔细一想还是放弃了，“算了，看你这惨样，本尊不屑乘人之危。”

沈莲眉头一皱，道：“我本想着藏匿身份，但连你都能找到，那别人也能发现，我再怎么隐藏，也没什么意义了。”

饕餮哼了一声，道：“那倒不是，本尊能找到你，还不是担心……”

沈莲饶有兴趣地看着饕餮，问道：“担心什么？”

“没什么！”饕餮别过头去，不再看她，道：“听说神界那边都传开了，说你死了，本尊可不信这些。”

“所以你就到处找我？”沈莲笑着问道：“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

“少自作多情。”饕餮偷偷瞄了沈莲一眼，假装毫不在意，道：“本尊找你，当然是因为难得有个实力相当的对手，所以不信你真的死了，本尊到处找，所幸还是嗅到你的气息，虽然很微弱。”

“鼻子这么灵，还说你不是狗？”

“你……！”饕餮气的不轻，闷哼一声，道：“你活着就好，本尊也不准你死了，我们还没分胜负呢！”

“好好好，听你的就是了。”沈莲慢悠悠地说：“我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饕餮问道。

沈莲淡淡地说道：“我想借你的修罗玉一用。”

饕餮有些疑惑，“你要那东西干嘛？”

沈莲表情严肃，道：“现下形势复杂，我需要修罗玉掩盖气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还活着。”

饕餮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还不等饕餮说完，沈莲开口截道：“因为有人想要我死，那我就顺他心意。”

“行吧。”饕餮右手红光闪烁，一块通体血红的玉石出现在他的手里，随即递到沈莲面前。

沈莲接过饕餮递来的修罗玉，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左手一引，只见红光一闪，修罗玉变作一副古朴的镯子，然后被戴在她的右手上。

饕餮从桌上顺过来一盘水果，大嘴一张，水果瞬间下了肚，“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继续做太师府的小姐。”沈莲耸耸肩，漫不经心地道：“这具身体毕竟是肉体凡胎，而我又仅存一缕神魂，想要完全恢复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饕餮神色变得凝重，“神界叛逆红萝也来人界了。”

沈莲一怔，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白衣少女手持凶剑煌陨，周身黑气缭绕的画面，“你怎么知道？”

饕餮眉头微皱，道：“昨夜，我嗅到了凶剑煌陨的气息，顺着方位赶到的时候，并未发现红萝的身影，只看见一个修士的残躯，死状很惨。”

饕餮顿了顿，接着往下说道：“妖王桑落差人给本尊传了消息，说是妖界灵脉被人损毁的时候，有小妖看到了红萝。”

“听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之前鬼界灵脉动荡的时候，也有鬼差发现了红萝的踪迹。”沈莲道：“后来神界耳目在仙界发现了她的踪迹，大哥命我率天兵捉拿，结果你也知道了。”

沈莲又道：“只是我想不明白，红萝是怎么做到让神界对她的几次追捕都无功而返，事后，还能让神界搜寻不到的？”

“红萝现下在人界现身，更有凶剑煌陨在手，而你又这个样子，行事可要小心。”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

“你要是不傻，又怎么成这鬼样子，神魂都散了大半？”饕餮道：“你好好休养，过段时间本尊再来找你，至于红萝那边，本尊也会留意。”

话音落下，饕餮化作一团黑雾，飘出窗外，转眼便没了影。

沈莲摇了摇头，“老家伙还是老样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少女望着窗外的雨势，自言自语地道：“红萝，你到底在谋划着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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