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石浦潮

第九章 石浦潮

送王秀回村时，日头已斜斜挂在西天。村口的老槐树下，王二的妻子正踮脚张望，见王秀跟着周砚尘回来，忙迎上来：“先生可算把秀儿送回来了，俺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塞给周砚尘一包东西，“这是俺连夜烙的饼，先生路上吃。”

周砚尘谢过她，翻身上马。黑马似乎也知道前路要紧，撒开蹄子往石浦方向奔去。暮色四合时，他终于望见了石浦的轮廓——一片依着山坳的渔村，渔船在海湾里泊着，像群归巢的水鸟。

刚到村口，就被两个手持鱼叉的汉子拦住。“站住！干什么的？”汉子们眼神警惕，腰间的鱼叉闪着寒光。

周砚尘取出朱婉给的梅花玉佩：“找陈五。”

汉子们对视一眼，态度缓和了些：“跟俺来。”

穿过错落的渔舍，来到一处临海的院落。陈五正蹲在院里补渔网，小石头在旁边用贝壳画船，见周砚尘进来，忙站起身：“周先生！您可来了！”

“情况如何？”周砚尘环顾四周，院墙上插着削尖的木棍，显然是做了防备。

“清军在对岸山头增了兵，”陈五引他进屋，屋里光线昏暗，摆着张矮桌，上面铺着张简易地图，“昨日还派了艘巡逻船来探动静，被俺们用石头砸回去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阿福钻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先生，朱姑娘的信！”他递过个油纸包，“姑娘说，粮草已从水路出发，明日拂晓就能到，让咱们接应。”

周砚尘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封信，还有块碎银。信上是朱婉的字迹：“黄剥皮已招供，绍兴知府确与清廷私通，家父已联络巡抚秘查。石浦切记小心，清军或有突袭。”

“突袭？”陈五皱眉，“俺们这几日都盯着呢，没见动静啊。”

“越是没动静，越要当心。”周砚尘指着地图上的海湾，“这里水浅，大船进不来，但小船可以趁夜偷渡。今晚得加派哨，重点盯防西北角的浅滩。”

陈五点头：“俺这就去安排。”

夜色渐深，石浦的渔村静悄悄的，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周砚尘跟着陈五去查哨，见十几个渔民汉子握着鱼叉或木棍，守在各个路口，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

“周先生，您看那边。”陈五指着对岸的山头，那里隐约有火光闪动，“白日里看，少说有两百清兵，还架着两门火炮。”

周砚尘望着那片火光，心里有些沉。两百清兵，还有火炮，对付这些只有鱼叉木棍的渔民，简直是碾压。“粮草到了之后，得尽快转移，这里不能久留。”

“往哪转移？”陈五苦笑，“周边的村子都被清军占了，往山里跑，冬天又冷，怕是……”

周砚尘没说话。他知道陈五的难处，乱世里的百姓，就像海浪里的浮萍，想找个安稳地方扎根，难如登天。

下半夜时，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咸腥味往村里灌。周砚尘躺在渔舍的硬板床上，辗转难眠，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刚要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锣声——是警报！

“清军来了！清军从西北角浅滩摸过来了！”有人大喊。

周砚尘猛地从床上弹起，抄起刀就往外冲。院里已是一片混乱，渔民们举着家伙往村口跑，女人和孩子则躲在屋里，吓得瑟瑟发抖。

“别乱！”周砚尘大喊一声，声音穿透风声，“陈五，带二十人守村口！其他人跟我去浅滩，把他们赶回去！”

他带头往西北角跑，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耳边是海浪的咆哮和喊杀声。快到浅滩时，看见十几个清兵已经登了岸，举着火把，正往村里冲。

“放箭！”周砚尘喊道。旁边的渔民早有准备，搭弓射箭，箭簇带着火光，“嗖嗖”地飞向清兵。

清兵猝不及防，被射倒几个，剩下的慌忙后退，躲到渔船后面。周砚尘趁机带人冲上去，刀光闪过，砍翻了两个没来得及躲的清兵。

“杀啊！”渔民们被激起了血性，举着鱼叉木棍往前冲，跟清兵混战在一起。

周砚尘的刀快如闪电，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他注意到清兵里有个领头的把总，正躲在后面指挥，便瞅准机会，几个箭步冲过去，刀势直取他面门。

把总举刀格挡，却被周砚尘的内力震得虎口发麻，刀脱手飞出。周砚尘没给他人机会，一脚将他踹倒，刀架在他脖子上：“叫你的人退回去！”

把总吓得脸色惨白，忙喊道：“快退！快退！”

清兵们见状，纷纷后退，跳上小船往对岸划去。周砚尘没追赶，他知道对岸有火炮，追上去讨不到好。

“赢了！我们赢了！”渔民们欢呼起来，举着武器庆祝。

周砚尘却皱着眉，看着清兵撤退的方向——他们退得太轻易了，不像是败逃，更像是……诱敌。

“不好！”他突然反应过来，“快回村！这是调虎离山计！”

众人一愣，跟着他往村里跑。刚到村口，就看见火光冲天——清军的主力竟从东面的山道绕了过来，正放火烧村！

“爹！娘！”小石头哭喊着要往火里冲，被陈五死死按住。

周砚尘目眦欲裂，举刀就想冲上去，却被阿福拉住：“先生！不可！清军太多了！”

火光中，隐约能看见清兵的身影，足有上百人，正举着刀屠杀逃跑的渔民。哭喊声、惨叫声混在火噼啪声里，像把钝刀，割得人心头发疼。

“朱姑娘的粮草……”陈五声音发颤。

周砚尘望着东面的火光，又看了看西面的海湾，突然咬咬牙：“阿福，你带妇女孩子从暗道去海湾，等粮草船到了，立刻走！陈五，你带些人跟我来，我们去烧清军的船，断他们的退路！”

他知道这是险招，但此刻已别无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或许还能给剩下的人换条活路。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沉静，只剩下决绝。他握紧刀，率先往海边冲去，身后跟着陈五和十几个渔民汉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为这场注定惨烈的厮杀，奏响前奏。

（第九章完，敬请期待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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