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裁员日

九月的江州市，天空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灰蒙蒙。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砸下来，把这座三线小城市里所有的希望和挣扎都一并掩埋。

林羡站在高达二十层的“恒通科技”办公楼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半空的纸箱子，里面装着他在这家公司五年零三个月的全部家当：一个用了多年杯壁满是茶垢的保温杯，几本边缘卷曲的技术文档，一盆小小的、奄奄一息的绿萝，还有那个印着公司Logo、已经掉漆的金属相框——里面曾是他和前妻苏晴唯一的合影，如今照片早已拿走，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像极了他此刻的心。

三十五岁，程序员，中年，失业。这几个词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里。

就在半小时前，部门经理，那个比他小五岁、头顶却已经比他更“开阔”的王总，带着职业化的、毫无温度的微笑，对他宣布了公司的“优化”决定。

“林哥，别怪我，这都是上面的意思。市场不景气，公司也要发展嘛。”王经理递过来一份离职协议，手指上那枚价值不菲的婚戒晃得林羡眼睛疼，“你是老员工了，N+1的补偿肯定不会少你的。签了吧，好聚好散。”

林羡记得自己当时好像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某种昆虫在啃噬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愤怒，或者说，连愤怒这种情绪，都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房贷、父亲的医药费和永无止境的KPI磨平了。

走出冰冷的空调房，初秋带着些许燥热的风吹在他脸上，他才恍惚间有了一丝真实感。他下意识地摸出那部屏幕已经有了裂痕的旧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几条未读短信像等待已久的刽子手，亮出了冰冷的刀锋：

“【中国银行】您的尾号8873账户房贷已于本月15日到期，应还金额4852.11元，请尽快存入，以免影响信用……”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患者林建国（病案号：2****）截至9月16日，账户余额不足，请及时续费……”

还有一条，是前妻苏晴上周发来的，简短，却像最后一道催命符：“林羡，离婚协议你看了吗？没问题就签了吧，房子归你，存款归我，女儿朵朵的抚养权……你也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早点签字，对大家都好。”

他看着那条短信，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手机捏碎。朵朵，他刚满五岁的女儿，像个小天使一样的女儿。他有什么资格去争？争来跟着他一起住出租屋，吃泡面吗？

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他强行咽了下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

“哟，这不是林大神吗？怎么，今天这么早下班？”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羡抬头，是销售部的张涛，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那块欧米伽手表在灰暗的天光下依旧闪亮。这人以前和他同期入职，能力平平，却最擅长溜须拍马，如今混得风生水起。

林羡懒得理他，抱着箱子想绕开。

张涛却故意挡在他面前，目光扫过他怀里的纸箱子，脸上露出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优越感：“唉，真是可惜了。你说你当年可是我们公司重金挖来的技术大牛啊，怎么就这么……跟不上时代了呢？现在都是大数据、云计算的天下了，你那套C++，老古董咯！”

林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不要和这种人计较，没必要。

“让开。”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张涛嗤笑一声，侧身让开半步，嘴里还不依不饶：“林羡，听哥一句劝，年纪不小了，别老端着。找个电子厂打螺丝，或者送送外卖，好歹能糊口不是？总比饿死强啊！”

林羡没有回头，抱着箱子，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公司门前的台阶。身后是张涛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以及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冰冷的光。

他走到公交站台，麻木地等着那趟能把他带回那个月租八百的破旧出租屋的23路公交车。站台上人来人往，大多是刚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白领，他们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或对周末的期待，只有他，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沉寂已久的高中同学群。群里依旧热闹，有人在聊股票，有人在晒娃，有人在计划国庆旅游。忽然，一条转载的新闻链接跳了出来，标题格外刺眼——《财富新锐陆驰：从校园极客到独角兽教父》。

陆驰……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羡记忆的闸门。

那是他的高中同桌。当年，他是全校公认的学神，奥数拿奖拿到手软，而陆驰，则是那个数理化经常不及格、总跟在他身后喊“羡哥”请教问题的跟屁虫。

可现在呢？

新闻配图里，陆驰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景是繁华的浦东陆家嘴，他意气风发，笑容自信从容。文章里写着他是如何抓住移动互联网的风口，创立了如今估值数十亿的科技公司，被誉为最年轻的“独角兽捕手”。

而他林羡，这个曾经的“羡哥”，却抱着一个破纸箱子，站在尘土飞扬的公交站台，为了下个月的房贷和父亲的医药费发愁。

巨大的反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猛地从心脏位置传来，让他瞬间弯下了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他几乎是凭借本能挤了上去。车厢里弥漫着汗味、香水味和各种食物的混杂气味，令人作呕。他紧紧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那些高楼大厦，那些霓虹闪烁，都与他无关。

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疲惫。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语气很不客气：“林先生，这个月的房租已经逾期三天了，你到底什么时候交？再不交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映出他自己那张憔悴、苍白、写满失意的脸。

他扯了扯嘴角，对着车窗倒影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呵，就算是一条狗，活得也该比现在像样点吧？”

天空，终于不堪重负，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冰凉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像哭泣的脸。

林羡把怀里的纸箱子抱得更紧了些，那盆绿萝在冰冷的雨气中，叶片似乎又蜷缩了一些。

他的未来，仿佛也如同这窗外的天气，一片灰暗，看不到丝毫光亮。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