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公交车顶棚上,像是敲打着一面破鼓。车厢里混杂着湿漉漉的雨衣、雨伞和人体散发出的闷热气息,形成一种粘稠而令人窒息的氛围。林羡抱着纸箱子,像一尊雕像般靠在角落,任由身体随着车厢摇晃。车窗上的雨水扭曲了外面的世界,霓虹灯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是另一个维度的景象。
他住的“锦绣家园”小区,名字起得光鲜,实则是一片至少有二十年历史的老旧居民区。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23路车在小区门口晃晃悠悠地停下。林羡深吸一口气,抱着箱子冲进雨幕。短短十几米的路,冰冷的雨水就浸透了他单薄的西装外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住的是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他摸黑往上爬,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镣铐。走到四楼时,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空易拉罐,罐子叮叮当当滚落下去,在寂静的楼道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引来某户人家一阵不耐烦的嘟囔。
终于爬到六楼,自家门前。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醒目的A4纸,上面是用粗黑马克笔写的字:
“林羡!房租逾期三天!再不交钱,立刻换锁滚蛋!”
落款是房东龙飞凤舞的签名。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默默地伸出手,用力将那张催租单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然后才摸出钥匙,费劲地捅开了那把同样有些锈蚀的锁。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泡面调料包、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就是他的“家”,一个不到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客厅兼作卧室,一张行军床,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电脑桌,上面摆着他那台陪伴了他多年的台式电脑,机箱上落满了灰。墙角堆着几摞技术书籍,上面也蒙着一层灰尘。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的泡面桶,里面还有没倒掉的残汤。一只肥硕的蟑螂正沿着桶壁悠闲地攀爬,听到开门声,嗖地一下钻到了床底。
林羡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将纸箱子随手放在门口,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胡乱搭在椅背上。里面的白衬衫也湿了,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有些佝偻的脊背。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旧窗户,想让屋里污浊的空气流通一下。窗外是密密麻麻、同样破旧的楼房的屋顶,以及纵横交错的、挂着各种衣物的电线。雨水顺着窗沿流下,形成一道水帘。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从早上得知要被“谈话”到现在,他滴水未进。
走到那个小小的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半包榨菜,几个干瘪的鸡蛋,还有一瓶开了封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老干妈。他默默地关上冰箱门,从橱柜里拿出一包红烧牛肉面,熟练地撕开包装,将面饼放进一个掉了瓷的大搪瓷缸里,提起热水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连口热水都没有。
他苦笑一下,放弃了泡面的打算,直接干啃起那块坚硬的面饼。味同嚼蜡。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老赵”两个字。
老赵,赵德柱,他高中时代起最好的朋友,也是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还和他保持联系、知道他所有窘境却从未嫌弃过他的人。老赵混得也一般,在一个小公司当网管,但性格乐天知命,像个永远充不满电的乐观电池。
林羡接通电话,按下免提,把手机扔在桌上,继续啃着他的干面饼。
“喂,老林!咋样?今天公司啥情况?打你几个电话都不接!”老赵的大嗓门立刻充斥了狭小的房间,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活力。
林羡咽下嘴里干涩的面粉,声音沙哑:“没咋样,被优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高的音量:“我操!真他妈把你给开了?王胖子那个龟孙子!他忘了当年他搞不定那个分布式架构,是谁连夜帮他擦的屁股?卸磨杀驴也没这么快的!”
“很正常。”林羡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跟不上时代了嘛。”
“放他娘的狗屁!你就是太老实了!要我说,当初就不该从上一家公司跳出来,他们就是看你好欺负……”老赵兀自愤愤不平地骂了一阵,然后语气缓和下来,“算了算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凭你林羡的技术,还怕找不到下家?晚上出来,哥们儿请你喝酒!老地方,‘老王大排档’,给你去去晦气!”
林羡本想拒绝,他此刻只想一个人待着,沉入这无边的黑暗里。但听着老赵话语里不容置疑的关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确实需要一点酒精,哪怕只是暂时的麻痹。
“好。”他低声应道。
“行!那我下班就过去,你直接过去等我!妈的,今天非得喝到你忘记王胖子长啥样不可!”老赵说完,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嘴里干面饼被咀嚼时发出的“嘎吱”声。
挂了电话,林羡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扫视。最后,落在了门口那个刚抱回来的纸箱子上。
他走过去,把箱子拖到床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翻捡里面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有些甚至可以直接扔进垃圾桶。他机械地分拣着,直到手指触碰到箱底一个硬硬的、被旧报纸包裹着的东西。
他有些疑惑,不记得自己箱子里有这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拿了出来。
剥开已经有些发黄、脆化的旧报纸,里面露出的,是一个深蓝色、封面印着烫金校徽和“江州一中”字样的硬壳笔记本。是他的高中同学录。
林羡愣了一下。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他记得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一种莫名的情绪驱使着他,他拍了拍同学录上的灰尘,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班级毕业合照。照片上的少年少女们,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脸上洋溢着青春特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容。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瘦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属于学霸的矜持和自信。站在他旁边的,就是勾着他肩膀、笑得没心没肺的老赵,那时候还是个瘦猴。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第一排正中间,那个梳着马尾辫、笑容温婉的女孩身上。苏芷桐。他们班的文艺委员,也是他整个高中时代,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白月光。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她的笑容,依旧清晰得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快速翻过这一页,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后面是同学们写的各种留言,有搞怪的,有真诚祝福的,也有中二病的。他一页页翻过去,像是在浏览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古老历史。
忽然,一张对折的、质地粗糙的纸张从同学录中间滑落出来,飘在地上。
林羡弯腰捡起。那是一张更旧的报纸,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破损,颜色泛黄得厉害。看样子,是从某种校报或者地方小报上裁剪下来的。
他将报纸展开。
标题是粗体字:《喜报!我校林羡同学荣获全国高中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
标题下面,是一篇简短的报道,旁边还配了一张小小的、模糊的黑白照片,正是他当年领奖时的样子,青涩,却意气风发。
日期清晰地印在报纸一角:2006年12月15日。
2006年……那是他高二上学期,十六岁。
记忆的闸门再次被冲开。他想起来了,那是他人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高光时刻。他拿着这份报纸,兴奋得一夜没睡,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脚下。他梦想着进入顶尖学府,成为科学家,改变世界……
可是后来呢?
后来,母亲病重,家里经济拮据,父亲固执地认为读师范免费还有补贴,是更“稳妥”的选择。他拗不过,最终放弃了保送资格,高考志愿填报了省内的师范大学。梦想,在那个现实至上的夏天,被轻易地碾碎了。
这张报纸,大概是被他下意识地收藏起来,作为对那段短暂辉煌的纪念,然后就和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一起,被埋藏在了记忆的角落。
他看着报纸上那个眼神明亮、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少年,再对比一下此刻镜子里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被生活蹂躏得毫无脾气的自己。
巨大的荒谬感和讽刺感,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
他死死攥着这张泛黄的旧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那股熟悉的、尖锐的疼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将那张报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仿佛要将那段可笑的过去,连同现在这个失败的自己,一起捏碎。
窗外的雨更大了,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昏暗的天空,瞬间照亮了这间破败的出租屋,也照亮了林羡那张因为痛苦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被遗弃的野狗。手心里,那张承载着他过去荣光和如今耻辱的旧报纸,几乎要被他的体温和汗水浸湿、揉烂。
意识,在剧烈的疼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中,开始逐渐模糊、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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