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深夜大排档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林羡撑着那把骨架已经有些松动的雨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小区后街的“老王大排档”。

大排档搭着红色的塑料棚子，棚顶被雨水砸得砰砰作响。虽然天气恶劣，但棚子里依旧热闹，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炒菜的香味、啤酒的味道、男人们嘚划拳声和嘈杂的谈笑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却也略显粗粝的市井图景。

林羡一眼就看到了老赵。他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已经点好了几个凉菜，一瓶本地产的廉价白酒也打开了瓶盖。老赵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身材比高中时胖了两圈，脸上总是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仿佛生活中没什么值得他烦恼的事。

“这儿呢！老林！”老赵看到他，用力挥了挥手。

林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将湿漉漉的雨伞靠在桌脚。

“瞅你这德行，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老赵给他倒上满满一杯白酒，透明的液体在一次性塑料杯里晃荡，“赶紧的，先走一个，去去寒气！”

林羡没说话，端起杯子，和老赵碰了一下，然后一仰头，将起码二两多的白酒直接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慢点儿慢点儿！谁跟你抢似的！”老赵赶紧给他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咋样，心里不痛快？跟哥们儿说说，王胖子那孙子怎么埋汰你的？”

林羡抹了把嘴角，又给自己倒上一杯，这次没有急着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眼神空洞。

“他没埋汰我，就是告诉我，我被优化了。”林羡的声音低沉，“他说我技术落伍了，跟不上时代。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对个屁！”老赵一拍桌子，震得盘子碗碟一跳，“他就是找借口！你当年搞底层架构的时候，他还在玩泥巴呢！不就是看你年纪大了，工资高了，想换点便宜好用的新人吗？这套路我懂！”

林羡苦笑了一下，又抿了一口酒。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身体暖和了一些，但心里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老赵，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就活成我这个鸟样了呢？”林羡抬起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疲惫，“三十五岁，工作没了，老婆马上也要没了，女儿……朵朵的抚养权我都不敢争。我爸躺在医院里，每天烧钱似的。房东天天堵着门催租……我他妈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大排档里，却清晰地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绝望。

老赵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叹了口气，给自己也满上酒，重重地跟林羡碰了一下杯：“别这么说，老林。谁还没个低谷的时候？当年咱俩在高中，你可是全校仰望的学神啊！奥数一等奖，保送资格……那多风光！”

“风光？”林羡嗤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风光能当饭吃吗？能交医药费吗？能付房贷吗？老赵，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听了家里的话，放弃了保送，去读了个破师范！如果我当年坚持一下，如果我去学计算机，如果……”

他说不下去了。人生没有如果。那条通往辉煌的可能之路，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他自己，被现实，亲手斩断了。

“唉，那时候不是情况特殊嘛，阿姨病着，家里困难……”老赵试图安慰他。

“别替我爸找借口！”林羡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桌人都看了过来，“他就是胆小！就是固执！他觉得当老师稳定，铁饭碗！可他知不知道，他那个所谓的铁饭碗，毁了他儿子一辈子！”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又狠狠给自己倒满，手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还有苏晴……她跟我离婚，我不怪她。哪个女人愿意跟着一个看不到未来的男人？是我没用，是我赚不到钱，给不了她和女儿好的生活……”他的声音哽咽起来，眼圈泛红，“可是老赵，我心里疼啊……朵朵才五岁，她以后会不会忘了她还有个爸爸？”

老赵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他知道，林羡此刻需要的不是苍白的安慰，而是一个宣泄的出口。

桌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林羡醉意渐浓，话也越来越多，时而愤怒地咒骂，时而懊悔地叹息，时而又陷入长久的沉默。那张被生活反复捶打、早已失去光彩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酒意和痛苦交织的潮红。

“老赵……我有时候真想……真想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林羡趴在桌子上，眼神迷离，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一觉醒来，我还是十六岁……还在教室里……一切都来得及重新开始……”

“喝多了吧你？”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净说胡话！来，吃点炒粉，垫垫肚子。”

老赵招呼老板炒了两份河粉。热腾腾的炒粉端上来，林羡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扒拉了两口。

结账的时候，老赵抢着付了钱。他知道林羡现在困难。

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两人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出大排档。

“真……真不用我送你回去？”老赵舌头也有点打结。

“不……不用，就几步路。”林羡摆摆手，努力站直身体，“我……我没醉。”

“行，那你慢点！回去泡杯蜂蜜水……妈的，明天还得上班……”老赵嘟囔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羡独自一人，走在湿滑冰冷的街道上。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酒精让他的头脑一片混沌，但某些念头却异常清晰。

他下意识地伸手进裤兜，摸到了那个被揉成一团的、硬硬的东西——那张泛黄的旧校报。

他把它掏出来，试图在昏暗的光线下展开它。报纸被雨水和汗水浸湿，又被他揉搓，字迹已经模糊不堪，但他还是能隐约看到那个标题，和那个年少自己的黑白照片。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个积满了雨水的小洼前。浑浊的水面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一个被雨水淋透、醉眼惺忪、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

他对着水洼里的倒影，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沙哑而充满自嘲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羡……你看看你……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就算是一条狗……活得……也该比现在像样点吧？”

话音未落，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胸口那股熟悉的剧痛再次猛然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尖锐！

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噗通”一声，他整个人摔进了那个积水的洼地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只紧紧攥着旧报纸的手，仿佛用尽了生平所有的力气，将那张代表着他过去所有荣光和遗憾的纸，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仿佛那是他溺水生命中，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雨水，无情地落在他倒下的身体上。

天空中，一道极其耀眼的闪电，如同银色的巨蛇撕裂了漆黑的夜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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