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河神招婿

夜色中的玄京城，灯火如星，人声渐沸。我穿行在熙攘的街道上，方才黑木林中的生死搏杀与诡秘交锋，仿佛只是另一重平行世界的幻影。左眼残留的刺痛和本命铜钱上的裂纹，却在时刻提醒我现实的残酷。...

我没有回自己那间位于城南陋巷的小小卦馆，而是拐进了城西一条更为僻静、甚至有些破败的街道。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也更容易隐藏行踪。

在一家挂着“醉生梦死”破旧招牌的酒馆后巷，我有一处不为人知的秘密落脚点。刚踏入小院，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劣质酒气和陈旧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我迅速布下几个简单的警示禁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盘膝坐在冰冷的蒲团上，我开始复盘今日种种。司天监、黑袍人、镇魂钥、尸仙……尤其是黑袍人最后那句“窥天之厄”，如同巨石压在心口。他认得我这双眼睛的代价，甚至可能知道根源。他取走镇魂钥，说承我一份情，这“情”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当务之急，是恢复损耗的精元，修复本命铜钱。我取出药囊，吞下几颗温养经脉的丹药，又将三枚铜钱置于掌心，以自身微薄的法力缓缓温养。裂纹细微，但关乎根本，非一日之功可愈。

接下来的几天，我深居简出，一边疗伤，一边通过特殊渠道小心打探消息。司天监那边似乎暂时偃旗息鼓，没有大张旗鼓地搜捕我，但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关于黑木林和那口铜棺的消息，被封锁得滴水不漏，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直到第五日黄昏，小院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节奏奇特，两短一长，重复三次。这不是我熟悉的任何联络暗号。

我心中一凛，收敛气息，无声无息地移动到门后，左眼黑气微微流转，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裙，身形瘦弱，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脖颈处隐约可见一小片暗红色的、如同火焰灼烧留下的疤痕。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褪了色的香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在我的左眼视野中，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却极其污浊的灰黑色气息，这并非阴邪鬼气，而是……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晦气”与“死气”，其中还纠缠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味道。寻常人若沾染上一丝，怕是都要倒大霉，而她几乎被这气息浸透，却还能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我沉吟片刻，缓缓拉开了门。

那女人受惊般猛地后退一步，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沧桑和惊惧的脸。她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嘴唇微微颤抖。

“您……您是陈悬陈先生吗？”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是我。你找我有事？”我侧身让她进来，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确认并无埋伏。

女人进了院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泣不成声：“陈先生，求您救命！我……我男人他……他撞邪了！不，不是撞邪，是比撞邪更可怕！”

我并未立刻扶她，而是仔细观察着她的面相。印堂黑得发亮，这是大凶之兆，且非外邪所致，更像是从内部滋生，与她自身的“晦气”同源。夫妻宫更是裂纹隐现，主其夫必有奇祸。

“慢慢说，说清楚。”我声音平和，带着一丝安定人心的力量。

女人名叫秀姑，住在城外的河沿村。她丈夫李柱是个本分的渔夫。大约半月前，李柱在一次夜渔归来后，就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先是说浑身发冷，大夏天裹着棉被还打哆嗦……然后，胃口就变了。”秀姑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他……他开始吃生鱼，活蹦乱跳的鱼，被他抓住就直接往嘴里塞，连鳞片带内脏……嚼得满嘴是血……”

“村里人都说是被水鬼缠上了，请了神婆法师，一点用都没有。后来……后来他就不怎么出门了，整天缩在屋里，身上开始长……长东西……”

“什么东西？”我追问。

“像……像是鱼鳞！”秀姑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一片一片，青灰色的，硬邦邦的，从后背开始长，现在胸口、胳膊上也有了！而且，他眼睛也变了，瞳孔变得又圆又小，像是……像是鱼眼睛！嘴里还老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前几天，他突然清醒了一会儿，抓着我的手说，他不是撞邪，是‘河神’要招他做女婿，他逃不掉……还说，除非找到能‘断因果、逆命数’的高人，否则七日后，他就要彻底变成怪物，被拖进河里……今天，今天就是第六天了！”

秀姑说完，已是泪流满面，匍匐在地：“陈先生，我打听了好久，都说您是有真本事的高人，能窥天机，断阴阳！求您救救他！我愿意当牛做马报答您！”

河神招婿？身长鱼鳞？因果命数？

我眉头紧锁。这听起来不像是一般的精怪作祟，倒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诅咒，或者某种邪恶的仪式。秀姑身上那浓郁的“晦气”和“死气”，很可能就是被她丈夫身上发生的异变所沾染。

我取出那枚边缘有裂纹的本命铜钱。虽然受损，但基础的卜算尚可。

“取你一滴血，和你丈夫的贴身之物。”我说道。

秀姑连忙从香囊里取出一小缕用布包着的头发：“这是柱子前几天掉落的头发。”

我将她的血滴在铜钱上，又以那缕头发为引，心中默念李柱之名，将铜钱抛落。

叮——

铜钱落在青石板上，并非静止，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指拨动，剧烈地旋转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最终，它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斜斜地立在了石板缝隙之间！

卦象：坎为水，变卦……泽水困（？）！不，不对！这不是完整的困卦，卦象扭曲，水中带煞，泽底藏污，主溺毙、畸变、受制于古老契约！

更让我心头一震的是，在卦象显现的刹那，我左眼黑气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视野中闪过一片浑浊的河水，河底深处，似乎有一座古老的、长满青苔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一尊缺了头的石雕！石雕手中捧着一个陶罐，罐口正幽幽地冒着黑气！

画面破碎。

我按住刺痛的左眼，深吸一口气。这事果然不简单，不仅牵扯到邪异力量，似乎还与某种古老的遗存有关。

“你丈夫夜渔的那段河道，附近可有什么古迹？比如残破的庙宇、祭坛，或者年代久远的神像？”我沉声问道。

秀姑努力回想，突然道：“有！有一段老河道，旁边有个早就荒废的‘河伯祠’，祠堂都塌了半边，里面的河伯神像……好像就是没有头的！”

果然如此！

事情脉络渐渐清晰。那无头河伯像恐怕并非偶然，而是某种被遗忘的邪神祭祀的残留。李柱很可能是在夜渔时，无意中触动了某种残留的契约或者诅咒，被这邪异的存在选中，要将他转化为非人非鱼的“眷属”！

“断因果、逆命数”……这已非普通驱邪手段能解决。需要找到诅咒的源头，斩断那冥冥中的联系。

“带我去你家。”我站起身，收拾必要的法器符箓，尤其是几枚专门用来破邪定魂的玉符，又将那枚裂纹铜钱小心收起。

“现在？可是天快黑了……”秀姑有些害怕。

“就是要在天黑之后，才能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我淡淡道，“再迟，你丈夫就真没救了。”

秀姑闻言，立刻咬牙点头。

我们趁着夜色出城，赶往河沿村。一路上，我默默感应，并未发现司天监的追踪，心下稍安。或许周衍认为我已不足为虑，或许他们在谋划更大的动作。

河沿村离城不远，紧邻着一条名为“黑水河”的支流。村子寂静得可怕，连犬吠声都听不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秀姑的家在村子最东头，孤零零的一座土坯房，靠近河边。尚未走近，我就感受到一股浓烈的、带着水腥味的邪气从屋内散发出来。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更浓郁的腥臭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点灯，借着月光，可以看到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被，正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异声响。

“柱子……”秀姑带着哭音唤了一声。

那身影猛地一颤，盖着的被子滑落一角。

只见月光下，李柱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青灰色鳞片，反射着冰冷的光。他的脸也部分覆盖着鳞片，一双眼睛只剩下两个圆小的、毫无生气的瞳孔，直勾勾地“看”过来。他的嘴巴无意识地开合着，露出尖细的、如同鱼刺般的牙齿。

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一个正在向鱼类转化的怪物！

他似乎还保留着一丝人类的神智，看到秀姑，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急促，身体剧烈颤抖，仿佛在抵抗着什么。

我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水缸上。那水缸散发着最浓郁的邪气源头！

我并指如剑，一道驱邪符箓飞射而出，打在水缸上。

“嘭”的一声，水缸炸裂，浑浊的河水流了一地。而在碎裂的瓦片中，一个巴掌大小、用黑色水草编织成的简陋人偶显露出来！人偶身上缠着几缕头发，心口位置，刺着一根细长的、黑色的鱼刺！

“替身咒偶！”我心中一沉。这不是自然触发的诅咒，是有人刻意为之！有人在借助那无头河伯像残留的邪力，炼制“鱼傀”！

几乎在咒偶被发现的瞬间，地上的李柱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身上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蔓延，眼中的最后一丝清明即将湮灭！

同时，屋外黑水河的方向，传来一阵缥缈诡异、如同无数人低声吟唱的歌声，河水开始不自然地翻涌！

秀姑吓得面无人色。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必须立刻斩断咒偶与李柱的联系，并阻止河中的邪物响应召唤！

我猛地踏前一步，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混合着法力，在空中急速划出一道复杂的“斩孽破煞符”，口中厉喝：

“因果循环，邪祟伏藏！以血为引，破！”

符文化作一道金光，狠狠斩向那黑色咒偶！

与此同时，我将受损的本命铜钱祭出，悬于李柱头顶，洒下微弱却坚定的清光，护住他最后一丝魂魄。

“吼——！”

咒偶在金光中瞬间燃烧，化为灰烬。李柱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身上的鳞片蔓延之势戛然而止，甚至开始有细微的脱落。

但屋外的河水翻腾得更厉害了，那诡异的吟唱声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踏水而来！

我知道，毁了咒偶，只是斩断了媒介。真正的源头，是河里那尊无头河伯像和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施咒者！今晚，注定无法善了。

我看向面色惨白、却死死护在丈夫身边的秀姑，又看向窗外那一片漆黑、诡谲的河面。

这又一个“顾客”，带来的不仅是曲折离奇，更是一场与未知邪异和隐藏黑手的正面交锋。玄京的迷雾，果然从未散去。

“待在屋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我吩咐一声，握紧了手中的符箓，毅然推开门，走向那腥风扑面、暗流汹涌的黑水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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