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庶女入樊笼

暮春的雨丝裹着寒意，斜斜打在镇国公府西跨院的破窗棂上，溅起的水珠顺着窗缝渗进来，在青石板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痕。沈清辞坐在绣绷前，指尖捏着的素色丝线刚穿过布面，就被窗外突然传来的粗重脚步声惊得顿了顿——是府里管事婆子张妈妈的声音，这婆子是嫡母柳氏的陪房，待她从来没个好脸色。

“二姑娘！磨蹭什么呢？夫人让你即刻去正厅，宫里来人了！”张妈妈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催促，“再慢些，仔细夫人扒了你的皮！”

沈清辞放下绣针，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月白襦裙。裙摆下的鞋尖早已磨破，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凉意顺着鞋底往上钻。这是她在国公府的第十六年，从记事起，她就住在这最偏僻的西跨院，吃的是嫡姐沈清瑶剩下的饭，穿的是府里淘汰的旧衣，连身边唯一的丫鬟春桃，都是三年前柳氏要发卖，她跪着求了半宿才留下的。

“姑娘，要不我去回了张妈妈，说您身子不适？”春桃端着刚温好的半杯糙米茶过来，看着沈清辞苍白的脸，眼里满是担忧，“宫里来人，指不定是好事还是坏事，您去了，夫人又要拿您当靶子。”

沈清辞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口，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轻轻摇头：“躲不过的。柳氏要借宫里的事抬举沈清瑶，我若是不去，反倒落了她‘忤逆’的话柄，往后日子更难。”

她喝尽杯中的糙米茶，将空杯递给春桃：“你留在这里，把我院子里那株半死的腊梅挪到廊下避雨，若是我今日回不来，你就……”话说到一半，她顿了顿，终究是没说下去——在这国公府，她和春桃，从来都是命如草芥，哪有“若是”的余地。

踩着雨丝往正厅走，路过穿堂时，恰好听见花厅里传来沈清瑶娇俏的笑声。沈清瑶比她小两岁，却是柳氏的心头肉，自小养得娇纵，说话做事都带着世家小姐的张扬：“母亲，您说宫里来人，是不是为了选妃？我听说今年陛下要充盈后宫，若是我能选上，咱们国公府往后在京里，可不就横着走了？”

“瑶儿这话在理。”柳氏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父亲昨日还说，今日来的是宫里的李公公，那可是御前伺候的人，定是有要紧事。倒是你那庶妹……”话音顿了顿，随即响起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让她来凑个数罢了，总不能让外人说咱们国公府薄待庶女——不过她那副清汤寡水的样子，宫里的人瞧不上眼的。”

沈清瑶的笑声更响了：“母亲说得是！清辞姐姐穿得那样寒酸，连府里的三等丫鬟都不如，哪里配入宫？”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早就知道，在柳氏和沈清瑶眼里，她不过是个用来衬托嫡女的工具，可真真切切听到这些话，心口还是像被钝器撞了一下，闷得发疼。三年前父亲出征，柳氏以“庶女耗费府中用度”为由，断了她的份例，若不是她偷偷去城外药庐，帮坐诊的老大夫抄药方换些糙米，她早就在那个寒冬里冻饿而死了。她的命，从来是自己挣来的，这一次，也绝不会任人摆布。

走到正厅门口，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撩起裙摆走了进去。正厅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烟雾缭绕中，上首坐着一位穿着暗紫色锦袍的太监，腰间挂着银带钩，脸上堆着公式化的笑容——想来就是柳氏口中的李公公。柳氏和沈清瑶站在一旁，柳氏穿的是绣着缠枝莲的宝蓝色锦裙，沈清瑶则是一身粉霞色罗裙，母女俩衣着光鲜，衬得一身素衣的沈清辞格外扎眼。

“这便是二姑娘沈清辞？”李公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里没有寻常人对庶女的轻视，反倒多了几分探究。

沈清辞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民女沈清辞，见过公公。”她知道，在宫里人面前，失态只会让人看笑话，唯有稳住，才能有一线机会。

“免礼。”李公公从桌上拿起一份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时，正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沈清瑶的眼里满是期待，柳氏也悄悄挺直了脊背，可圣旨上的内容，却让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并非选妃，而是选一位“聪慧娴静”的国公府女儿，入宫给刚册立的淑妃做伴读。

“淑妃娘娘？”柳氏失声开口，话一出口就意识到失仪，连忙捂住嘴，眼神里满是惊愕。沈清辞心里却猛地一动：她前几日帮老大夫抄药方时，听来药庐的宫中人闲聊，说新封的淑妃是寒门出身，因一次宫宴上即兴作了一首《秋兴赋》被陛下看中，虽册了淑妃，却无世家大族做靠山，在宫里处境尴尬。让国公府女儿去做伴读，看似是恩宠，实则是把人推到了后宫派系争斗的风口浪尖。

李公公似是看穿了柳氏的心思，淡淡道：“陛下说了，淑妃娘娘初入宫闱，身边缺个能识字断字、性子稳妥的人，国公府两位姑娘皆是知书达理之人，明日便随咱家入宫，由淑妃娘娘亲自挑选。”说罢，他收起圣旨，又看了沈清辞一眼，“方才二姑娘行礼时，步履稳、声音沉，倒是个有分寸的。”

这话像一根刺，扎得柳氏脸色更难看。待李公公走后，柳氏一把拉住沈清瑶的手，压低声音叮嘱：“瑶儿，明日入宫见淑妃娘娘，你千万要收敛性子，多说好话，淑妃娘娘出身寒门，最不喜张扬，你可别像在家里这般任性。”又转头瞪着沈清辞，眼神里满是威胁，“你也不许捣乱！若是敢抢你姐姐的机会，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清辞垂下眼帘，应了声“是”，心里却已盘算开来。入宫做伴读，固然是险境，但也是她唯一能离开国公府、摆脱柳氏控制的机会。淑妃无世家支持，必然需要可靠的人手，而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女，恰好是最不会被其他派系怀疑的人选——只要能获得淑妃的信任，她就能在这朱墙之内，为自己挣一条生路。

回到西跨院时，春桃已经把那株腊梅挪到了廊下。见沈清辞回来，春桃连忙迎上去：“姑娘，怎么样了？宫里是要选您还是大小姐？”

沈清辞走到廊下，看着那株腊梅光秃秃的枝桠，轻声道：“明日入宫，由淑妃娘娘选。春桃，你去把我藏在床板下的那个木盒拿来。”

春桃依言取来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两碎银子，一本泛黄的《战国策》，还有一支磨得光滑的银簪。碎银子是她抄药方攒下的，《战国策》是老大夫送她的，说“乱世需谋，盛世亦需弈”，银簪则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沈清辞拿起那支银簪，指尖摩挲着簪身上简单的缠枝纹，声音轻却坚定：“明日入宫，咱们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但这朱墙之内，虽步步是险，却也步步是机会。春桃，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搏一次？”

春桃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眼眶泛红：“姑娘去哪，奴婢就去哪！当年若不是姑娘求夫人留下奴婢，奴婢早被卖到窑子里去了，奴婢的命是姑娘的！”

沈清辞笑了笑，将碎银子分成两份，一份塞给春桃：“你今夜去东市的张记布庄，买一匹最普通的青布，再买些艾草回来，缝两个香囊。记住，别让人看见，尤其是张妈妈的人。”

春桃虽不解，却还是听话地把银子收好，趁着暮色溜出了西跨院。

夜深时，西跨院的油灯还亮着。沈清辞借着微弱的灯光，将艾草一点点塞进青布香囊里，又用极细的银线，在每个香囊内侧绣了一个小小的“辞”字。她知道，明日入宫，柳氏定会让沈清瑶穿得华贵，戴满首饰，以此讨好淑妃。可淑妃出身寒门，见惯了世家女子的张扬，反而会对过于华丽的装扮心生警惕。她穿素衣，带素香囊，反而能显得与众不同——更重要的是，艾草有安神的功效，淑妃初入宫，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复杂的后宫，想必常有失眠之扰，这不起眼的香囊，或许能成为她的敲门砖。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妈妈就来催促沈清辞动身。沈清辞穿着昨日那件月白襦裙，只在发髻上插了那支银簪，手里捧着两个青布香囊，和穿着华丽粉裙的沈清瑶一起，跟着李公公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在宫道上，两侧的宫墙高耸入云，朱红的颜色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厚重，像一座无形的囚笼。沈清瑶掀开帘子，看着外面巍峨的宫殿，眼里满是向往：“清辞姐姐，你看那太和殿，真宏伟！若是能在这里当娘娘，该多好。”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默默观察着宫道两侧的侍卫——他们的站位、神色，甚至腰间佩刀的款式，都被她记在心里。她知道，在这宫里，任何一点细节，都可能成为日后保命的关键。

马车在长乐宫前停下。宫女引着她们进了正殿，殿内的陈设简洁雅致，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倒符合淑妃寒门出身的性子。淑妃端坐在上首的宝座上，一身淡粉色宫装，妆容清雅，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清瑶一进殿，就快步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民女沈清瑶，见过淑妃娘娘。娘娘今日真是容光焕发，比画里的仙子还要美，能得见娘娘真容，是民女的福气。”

淑妃淡淡笑了笑，目光却越过沈清瑶，落在了后面的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动作标准而沉稳，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所有人听清：“民女沈清辞，见过淑妃娘娘。听闻娘娘近日偶有失眠，民女粗通女红，做了两个艾草香囊，或许能帮娘娘安神，斗胆献给娘娘。”说罢，她从袖中取出那两个青布香囊，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淑妃愣了一下，示意身边的宫女接过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艾草的清香缓缓散开，让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些。她抬眼看向沈清辞，眼里露出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本宫失眠？”

沈清辞垂眸，语气恭敬却不谄媚：“民女入宫前，曾听家中老仆说，娘娘出身寒门，初入宫闱，难免水土不服，夜里易醒。艾草安神，是民间常用的法子，民女想着或许对娘娘有用，便斗胆做了两个。”

这话既解释了消息的来源，又没有窥探隐私的冒犯，恰到好处。淑妃握着香囊，指尖触到内侧的银线绣纹，心里微微一动——这香囊做工不算精致，却透着一股细心，比沈清瑶那刻意的奉承，更让她舒心。她再看沈清辞，见她虽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眼神平静，没有丝毫谄媚之色，不由得点了点头：“你倒是个细心的。本宫这里，正好缺个能帮着整理文书的人，就你吧。”

沈清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煞白。她想开口争辩，却被淑妃身边的宫女一个冷厉的眼神制止了——在宫里，淑妃的话就是旨意，容不得旁人置喙。

沈清辞屈膝谢恩，起身时，正好对上淑妃的目光。淑妃的眼神里，有认可，也有探究。沈清辞知道，这只是她入宫的第一步，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但她不怕——从她决定搏一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所有风雨的准备。

长乐宫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沈清辞手中的文书上。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淑妃整理的各地灾情奏报，有些奏报上还留着淑妃批注的小字，字迹清秀，却透着担忧。

淑妃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看着沈清辞认真的样子，忽然开口：“沈清辞，你可知本宫为何选你？”

沈清辞放下笔，抬头看向淑妃，如实道：“娘娘是觉得民女还算细心。”

淑妃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深意：“不止。你身上有一股劲，是沈清瑶没有的——那是在困境里挣扎出来的韧劲。本宫在寒门长大，见多了这样的人，也信得过这样的人。”

沈清辞心里一暖，却也更加警惕。淑妃这番话，既是拉拢，也是试探。她轻声道：“娘娘信任民女，民女定不负娘娘所托。只是民女出身低微，在宫中并无依靠，日后若有做得不对之处，还请娘娘指点。”

“指点谈不上。”淑妃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丝上，“这宫里，没有永远的依靠，只有永远的利益。你帮本宫，本宫也会给你想要的——但前提是，你不能背叛本宫。”

沈清辞垂下眼帘，声音坚定：“民女不敢背叛娘娘，也不会背叛娘娘。”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淑妃，已经成了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她们要面对的，是后宫里那些根基深厚的妃嫔，是朝堂上虎视眈眈的世家势力，甚至是那位深不可测的陛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长乐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却冰冷的光。沈清辞看着手中的文书，指尖微微用力。她的宫斗之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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