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汤药风波

入长乐宫的第五日，沈清辞便摸清了宫内的人心脉络。淑妃虽居妃位，却无外家助力，宫中份例虽按规制发放，可御膳房送来的食材总差着新鲜劲，浣衣局浆洗的衣物也常迟上半日——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宫里人在看风向，谁都不愿先押注在一个“无根基”的妃嫔身上。

这日清晨，沈清辞刚将整理好的灾情奏报送到淑妃案前，宫女素心就端着汤药匆匆进来，脚步踉跄得差点撞翻廊下的花架。沈清辞伸手扶住那盆开得正盛的茉莉，见素心脸色发白，指节因攥紧药碗而泛白，便知定是出了岔子。

“素心姐姐，可是御膳房那边出了问题？”沈清辞拉着她往偏殿走，刻意压低了声音。素心这才松了口气，却仍止不住发抖：“方才去取药，听见御膳房王总管和贵妃宫里的李嬷嬷说话，说……说要在娘娘的汤药里加‘东西’，让娘娘‘身子弱些，少碍贵人的眼’！”

“加东西？”沈清辞心头一紧，指尖瞬间冰凉。淑妃近来因处理灾情奏报常熬夜，御膳房特意加了安神的汤药，若是这药里被动手脚，轻则天天倦怠，重则伤及根本，往后再难侍寝——贵妃这是要断淑妃的生路。

可她面上却没露半分慌乱，只拍了拍素心的手背：“别急，这事若声张出去，咱们没有证据，反倒会落个‘诬陷贵妃’的罪名，娘娘只会更被动。你先把汤药端去偏殿凉着，就说娘娘还在看奏报，等会儿再喝。”

素心虽满心忐忑，却也知道沈清辞心思细，听话地端着药碗去了偏殿。沈清辞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进了正殿。淑妃正对着一份江南水灾的奏报皱眉，见她进来，便抬眼道：“方才素心的声音不对劲，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清辞将素心的话一字不落地告知，淑妃捏着奏报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瞬间皱成一团：“贵妃倒真是心急，本宫入宫不过月余，她就容不下了。”她看向沈清辞，“你既让素心把药放着，想必是有了法子？”

“法子倒有一个，只是要委屈娘娘演一场戏。”沈清辞走到淑妃身边，俯身低语，“等会儿您喝药时，故意打翻碗盏，就说手滑没拿稳。御膳房送药都有记录，汤药一洒，咱们立刻让人去请太医院的刘院判——就说怕碎瓷伤了手，顺便让他‘看看汤药是否烫口’。”

淑妃眸光一亮：刘院判是太医院的老人，素来不依附任何妃嫔，当年皇后想请他做私医，都被他以“医者只侍君后”婉拒。让他“看汤药烫不烫”，实则是让他验药——银簪试毒虽常见，可刘院判的医术，能看出更细微的门道，只要他察觉异样，哪怕不点明，也会在陛下那里留个底。

“好，就按你说的办。”淑妃定了定神，扬声叫素心端药进来。

素心端着汤药刚进门，淑妃伸手去接时，手腕突然“不稳”，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黑褐色的汤药溅在明黄色的地毯上，瓷片碎了一地，几滴药汁还溅到了淑妃的裙摆上。她“惊呼”一声，指尖轻轻蹭过一片碎瓷，立刻划开一道小口子，鲜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

“娘娘！”素心慌得扑上前，沈清辞却先一步按住她，高声道：“快传刘院判！娘娘手被划伤了，顺便让院判看看这汤药，别是烫着娘娘了！”

殿内的宫女太监都慌了神，有跑去传人的，有蹲下来收拾碎瓷的，乱作一团。没半炷香的功夫，刘院判就提着药箱赶来，他先给淑妃的手指敷了止血的药膏，又用纱布仔细包扎好，才蹲下身，用银簪沾了一点地毯上的汤药。

银簪尖刚碰到药汁，就泛出一层浅黑色——是微量的草乌！草乌虽有镇痛之效，可长期少量服用，会让人四肢乏力，日渐虚弱，恰好能“悄无声息”地毁了一个人的身子。

刘院判的脸色沉了沉，将银簪收进药箱，起身对淑妃躬身道：“娘娘的手无大碍，只是这汤药……老臣瞧着似乎有些寒凉，娘娘若是喝了，怕是会伤脾胃。”

这话看似寻常，却藏着深意——既点出了汤药有问题，又没明说有毒，给双方都留了余地。淑妃会意，轻声道：“劳烦院判了，还好没喝，不然倒要遭罪了。”

刘院判又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殿门口，就撞见了前来“探望”的贵妃。贵妃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裙摆绣着金线牡丹，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排场极大。她见殿内一片狼藉，故作惊讶地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汤药怎么打翻了？”

沈清辞立刻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回贵妃娘娘，是奴婢没伺候好，递药时手滑，让娘娘失了稳当，还划伤了手。”她刻意把“奴婢”二字咬得重了些，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若是让贵妃知道是淑妃自己打翻的，指不定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贵妃瞥了一眼地毯上的药渍，又看了看淑妃包扎的手指，眼神里满是探究。她身边的李嬷嬷蹲下身，假装收拾碎瓷，实则是想看看药渍有没有异样，可刘院判早已把银簪收走，地毯上只剩黑褐色的痕迹，看不出任何问题。

“既是丫鬟的错，那就该罚。”贵妃嘴角勾着冷笑，“不过妹妹没事就好，本宫还特意炖了燕窝，想着给妹妹补补身子。”说罢，她示意宫女把燕窝递上来，眼神却在殿内扫来一圈，像是在找什么证据。

淑妃靠在榻上，脸色苍白，语气却依旧平静：“多谢姐姐费心，只是本宫刚受了惊，怕是吃不下，姐姐还是带回吧。”

贵妃见抓不到把柄，也没多停留，又假惺惺地叮嘱了几句，才带着人离开。待她走远，淑妃才松了口气，看向沈清辞：“多亏了你，不然今日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娘娘客气了，这是奴婢该做的。”沈清辞垂眸道，“只是贵妃这次没成功，下次只会更狠。咱们得先下手为强，不然总被动挨打。”

她顿了顿，继续道：“奴婢昨日听素心说，贵妃宫里的掌事宫女兰香，是丞相府送进来的远亲。上个月兰香偷偷拿了贵妃宫里的夜明珠，去宫外的宝昌典当行典当，说是要给家里的弟弟治病——若是能拿到她典当的凭证，或许能拿捏住贵妃的把柄。”

淑妃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贵妃背靠丞相府，若是兰香出了岔子，丞相府定会受牵连，到时候贵妃自顾不暇，自然没空来找她的麻烦。可她看着沈清辞，忽然觉得这庶女的心思，比她想的还要深——连兰香典当夜明珠的事都能查到，可见她入宫后，从未停下过观察。

“这事你打算怎么查？”淑妃问道。

“宝昌典当行的掌柜，是我之前帮过的老大夫的远亲。”沈清辞低声道，“我可以让春桃出宫一趟，托老大夫找掌柜要典当记录——只是春桃是宫外带来的人，出宫需要娘娘的令牌。”

淑妃没有犹豫，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刻着“长乐”二字的玉牌：“拿着，让春桃小心些，别被人盯上。”

沈清辞接过玉牌，刚要转身，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廊下的阴影里，一个小太监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看，见她望过来，立刻缩了回去，转身往景仁宫的方向跑了。

“是皇后宫里的人。”淑妃的声音冷了下来，“看来本宫这里的动静，早就有人盯着了。”

沈清辞攥紧手中的玉牌，心里清楚：皇后一直坐山观虎斗，看着贵妃和淑妃争斗，如今见淑妃有了应对之策，怕是也要出手了。这长乐宫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真正的暗斗，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对淑妃道：“娘娘放心，春桃手脚快，定能把凭证拿回来。只是咱们也要防着皇后——不如趁着今日汤药的事，在陛下那里提一句，让陛下知道贵妃宫里不安分。”

淑妃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今日刘院判去给陛下请脉时，定会提起汤药的事，本宫再趁着侍寝时吹吹枕边风，让陛下多留意贵妃。”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殿内的地毯上，将那片药渍染成了深褐色，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沈清辞看着那片痕迹，忽然觉得这后宫就像这染了药的地毯，一旦沾了脏东西，就再也干净不了——而她和淑妃，只能在这脏污里，一步步蹚出一条生路。

当晚，春桃拿着淑妃的令牌出了宫。沈清辞站在长乐宫的廊下，看着天边的月牙，心里满是忐忑——这一步若是走对了，就能暂时稳住贵妃；可若是走漏了风声，她和淑妃，怕是都要栽进去。

就在这时，素心匆匆跑过来：“沈姑娘，陛下驾临长乐宫了！”

沈清辞心里一震，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素心去迎接。她知道，陛下这时候来，或许是为了汤药的事，或许是皇后或贵妃说了什么——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新的考验，她必须帮淑妃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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