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场意外的病痛与温暖

上周六腾逸在香樟树下跟我约定时，指尖还带着苹果的清甜：“下周日早上去老地方打羽毛球，我最近新学了个扣球，准让你接不住。”这话我记了整整一周，前一晚蹲在台灯下，把那副橘红色球拍擦得发亮——连缠在拍线上的旧羽毛都一根根捻掉，还偷偷跟自己较劲：这次非要赢他两局，不然就赖着不让他骑车带我回家。可后半夜刚翻个身，右耳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有只小虫子叼着细针在耳道里扎，疼得我“嘶”地倒抽冷气，攥着床单的手指都泛了白。

我摸黑敲妈妈房门时，她刚被吵醒的声音还带着迷糊，却立刻摸出抽屉里的手电筒，光束凑到我耳边时，她的呼吸顿了顿：“没见红肿啊，先吃片止痛片，明早一早就去医院。”她倒热水的搪瓷杯撞在桌面，“当啷”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我喝了药后蜷回被窝，疼得根本睡不着，睁着眼数窗外的蝉鸣——上周还觉得吵人的声响，此刻却成了能抓得住的“正常”，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眯了会儿。

第二天晨光刚漫过窗棂，妈妈就推着那辆“飞鸽牌”女式自行车带我往医院赶，车前竹篮里塞着我的病历本——淡蓝色封皮上贴的小学照片，辫子歪歪扭扭的，是三年级爸爸特意带我去照相馆拍的。幸好姨妈在挂号处工作，看见我们就从窗口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张刚撕的号：“快，张医生今天在，他治耳朵最拿手，我领你们过去。”

诊室里，张医生用反光镜照了照我的耳朵，眉头立刻皱起来：“急性中耳炎，都化脓了，得马上用双氧水清洗引流，再拖要影响听力。”护士递来药水时，我攥着妈妈的手越来越紧，冰凉的药水刚滴进耳道，一阵灼热就顺着耳廓蔓延开，我忍不住“哇”地哭出声，眼泪砸在妈妈的手背上。妈妈的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拍着，声音发颤却稳：“忍忍，艾莉最乖了，洗完就不疼了。”侧过脸让脓水顺着棉棒流出来时，我盯着诊疗盘里泛黄的液体，心里慌得发空——要是听不见了怎么办？以后再也听不见腾逸喊我名字、听不见姐姐随身听里邓丽君的歌，连孙静怡叽叽喳喳说“橘子糖好吃”的声音都听不见，该怎么办？

清洗完又扎了吊瓶，这是我第一次输液，冰凉的针头戳进手背时，我别过头盯着天花板的吊扇。妈妈坐在旁边剥橘子糖，糖纸“沙沙”响：“输完液就好了，你姨妈说张医生治好过好多人。”我含着糖，甜意压不住心里的急——腾逸肯定在老地方等我，他会不会以为我像上次躲李玉玲似的，故意失约？可我们连个传信的办法都没有，只能靠每周的约定见面，我连句解释都没法捎给他。

快到中午时，妈妈正琢磨着怎么带我回家，裤兜里的传呼机突然响了，是高三住校的哥哥艾青发来的：“妈，我跟学校请假了，这就骑车去医院接你们，艾莉中耳炎不能吹风。”半小时后，艾青就出现在医院门口，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个巷口王记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他把包子递给我时，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耳朵，动作放得极轻——平时总吊儿郎当、连袜子都乱丢的人，此刻眼神里满是认真，连说话都放软了声调：“先垫垫肚子，一会儿我骑车慢，保证不颠着你。”可到了晚上，右耳突然“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只剩左边的声音——妈妈在厨房洗碗的“哗啦”声、艾青临时借的《灌篮高手》漫画翻页的“沙沙”声，全从左耳钻进来，右耳只剩一片死寂。我坐在床边哭，妈妈抱着我，肩膀也在抖：“明天再去医院，肯定能好的，别害怕，有妈呢。”

接下来五天，我每天都去输液。妈妈会把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用勺子喂我——怕我扎针的手不方便；艾青每天放学都从学校赶过来，把抄好的笔记递给我，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没漏，临走前还总不忘叮嘱：“有不会的题记下来，我周末回来教你，别跟我客气。”直到第六天早上，我醒来时突然听见窗外的蝉鸣，细微的声响从右耳钻进来，像道光照进心里。我蹦下床喊妈妈：“我听见了！妈，我能听见蝉叫了！”妈妈跑进来，在我右耳边拍手，我笑着点头，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高兴的，是松了口气的，终于能跟腾逸解释了。

周一回到学校，刚进宿舍楼就撞见李老师。她手里攥着个笔记本，快步走过来：“艾莉，身体好点没？这几天的笔记我让静怡整理好了，不会的随时来找我，别落了进度。”她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掌心的温度很暖，跟上次催我们回教室看书时的严厉模样，完全不一样。静怡也跑过来，手里塞给我个苹果：“你可算来了！我天天跟老师问你情况，生怕你落了数学课，这苹果我妈给我带的，甜着呢！”她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旁边李玉玲也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数学老师上周还说，你上次作业写得最整齐，让我们跟你学，你要是有不会的，也能问我。”我握着笔记本和苹果，心里暖融融的——原来我不在学校的日子，有这么多人惦记着。

很快到了周末，我刚走出校门，就看见腾逸站在香樟树下，还是骑着他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那副羽毛球拍，浅灰色衬衫被风掀着边角，跟上周送我苹果时的样子没差，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焦急。我慢慢走过去，想到上次失约的事，脸颊有点发烫。他盯着我，眼神里有委屈，还有点后怕，那模样不像平时会说“发现了也没什么”的从容，倒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看得我心里发慌。走到他身边，我小声说：“我们先走吧，保安大爷在看呢。”

可他却没动，反而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点颤：“让他们看呗，有什么好看的？我就想知道，你上次为什么失约？出什么事了不能告诉我吗？我在老地方等了你一上午，从天亮等到中午，后来去学校问李老师，才知道你请假了，这几天我连觉都没睡好，总怕你出什么事。”

我鼻子一酸，把耳朵凑到他面前：“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上次突然得了急性中耳炎，耳朵都听不见了，每天输液，我怕自己以后再也听不见，急得不行，也没顾上想怎么联系你……”

没等我说完，他就伸手捂住我的嘴，手指带着点凉，动作却轻得怕碰疼我：“对不起艾莉，是我错怪你了，你肯定受了不少苦吧？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这几天总盯着球拍发呆。”他的声音软下来，轻轻碰了碰我的耳朵，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碰什么易碎的宝贝。我笑着扒开他的手：“没事啦，你看我现在好好的，还能听你教英语，下次羽毛球局，我肯定能接住你的扣球。”

我们很快就和好了，我跳上他的二八大杠，手轻轻搂着他的腰——车座上还套着我织的黄色毛线套，上面绣的小太阳被风吹得晃。坚硬的柏油路在车轮下“沙沙”响，清新的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天边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背上，心里满是属于我们的小快乐——比赢了羽毛球局还甜。

晚上吃完饭，我跟妈妈说要去找静怡补习功课。妈妈立刻催我：“那快去吧！要是回来晚了，就给艾青打电话，让他从学校绕路接你，别自己走夜路。”我连忙摆手：“不用啦，静怡哥哥会送我。”妈妈点点头，又叮嘱了句“注意安全”，我笑着跑出家门，心里藏着小秘密——找静怡是借口，我真正想找的，是腾逸。

他骑着二八大杠带我去了灯光球场，这里的灯亮得很，我们找了个石凳坐下，他拿出《新概念英语》教我读单词，声音比在学校时轻，怕吵到我刚好的耳朵；我给他递妈妈做的饼干，是他爱吃的芝麻味。偶尔有打球的人跑过，传来篮球砸在铁篮筐上的“哐当”声，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直到球场熄灯，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初秋的夜晚很舒服，凉丝丝的风像流水一样，吹走了白天的热闹和烦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我们在巷口的梧桐树下停下，背靠着背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一颗流星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银色尾巴，在天际留下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慢慢消失在远方的汉江上空。我们都看呆了，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暖暖的：“以后我们还要一起看更多流星，下次我提前查好时间，带你去江边看。”我点点头，心里甜丝丝的——原来生病的苦，会被妈妈的粥、哥哥的笔记、朋友的苹果，还有腾逸的担心，慢慢融化成满心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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