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太后没有去看身旁正气急败坏叫嚣着要拿人的阉党大太监们,也没有去看铁栅门外那些扒着栏杆、双目赤红的外朝文官。
她的目光,越过刀枪剑戟与攒动的人头,径直落在那个正被温言与陈佺护在当中的孩童身上。
深秋的冷风灌进宫墙,吹乱了她鬓边的一缕乌发。
由于赶来得太过仓促,她没有梳妆打扮,自然也少了些以往凤仪天下的气场,此刻站在乌泱泱的甲士与番子前头,那张依旧年轻秀丽的脸庞,在惨白的天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硬。
“太后娘娘!不能再犹豫了!”
内缉事厂提督太监曹化急得满头大汗,压低了嗓子尖声催促道:
“这些个老匹夫已经被堵死在后宫里头了,只要娘娘现在下一道懿旨,让慈宁宫宿卫和内厂里的孩儿们一块儿冲上去,片刻工夫就能把他们剁成肉泥,把万岁爷重新抢回慈宁宫去!娘娘,迟则生变啊!”
然而过了许久,太后也并没有吐出曹化盼望的那个“杀”字。
她虽然是个长在深闺里的妇人,可毕竟在太极殿的珠帘后头坐了整整六年。
六年的中枢倾轧、六年的朱批决断,哪怕她再不懂行军打仗,也早就把这座皇城里的政治与人心摸得一清二楚。
曹化是个没有退路只能依附于她的后宫阉人,满脑子只想着动刀见血;可她只往乾清门那边扫了一眼,心底便是一片冰凉。
杀?怎么杀?
这里是乾清门,不是与外廷彻底隔绝的后宫暖阁!
就在几十步外,百余名外朝的御史言官、翰林学士、起居注史官和六部司官,就堵着大门看向这边,那道栅门,虽然拦住了温言等人的去路,可根本挡不住内外相通的视线与声音!
此时此刻,这乾清门内广场上的一举一动,全在外廷百官的眼皮子底下!
众目睽睽之中,她根本没办法像往日在后宫深处那样暗中处置,更不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令把当朝左相温言、礼部尚书陈佺、户部尚书孙延这群帝国中枢的擎天柱石全部乱刀砍死在乾清门下!
更何况,就算她真疯了敢下这道命令,底下的人,真敢替她去杀吗?
太后的余光微微瞥向高台两侧那两百名顶盔掼甲、手持长戟的慈宁宫宿卫。
这些宿卫平日里虽然归慈宁宫调遣、听她这个太后的号令,可说到底,他们并不是她娘家张氏用银子养出来的死士家奴,而是吃着大乾朝廷皇粮、世代居住在长安各坊市的大乾禁军!他们的父母、妻儿、宗族,全都在外头的长安城里!
以前他们听太后的话,是因为太后代表着年幼的皇帝,听太后的就是听皇上的;
可现在,大乾的真龙天子就活生生地站在对面,左相温言与礼部尚书陈佺以当朝宰执之身挡在刀锋最前头!
谁要是敢对着天子圣驾放箭动刀,那就是“弑君谋逆、株连九族”!
曹化手底下那百十号没根没后的内厂番子,或许敢为了保命对温言和陈佺那些大臣下手,但他们也绝不敢当众去碰小皇帝一根汗毛;而只要天子和她这个太后在乾清门前摆出了公开对立的架势,这些大乾禁军宿卫,就绝对不可能替她下场去砍杀护驾的大臣!
事态走到这一步,她身后的刀枪实际上已经成了摆设。
她手里唯一剩下的翻盘机会,就系在对面那个亲生儿子身上!
只要这个从小被她圈在掌心里的儿子,此刻在她这位母亲的逼视下慌了神,选择松开温言的袖子走回她身边,那外朝百官借以闯宫的“迎驾大义”就会立刻土崩瓦解,到那时候,温言和陈佺就成了“挟持幼主、冲击禁宫”的乱臣贼子,不用她动手,禁军宿卫自然就会扑上去把他们按倒在地!
念及此处,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口翻腾的杀意压了下去,反手止住还要叫嚷的曹化。
她迈步走下两级汉白玉石阶,目光越过挡在前面的温言与陈佺,直直落在小皇帝那张小脸上,声音竟是放缓了下来,带着几分往日里在慈宁宫训话时的威严与温和:
“皇帝,到母后这儿来。”
高台上下,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站在小皇帝身侧的户部尚书孙延额头上冷汗涔涔,下意识地想要侧身挡住太后的视线;而旁边的户部侍郎陈识更是紧张得满身发凉,悄悄拿眼角余光去瞄小皇帝的靴子尖,生怕这位小祖宗被亲娘这一句软话给哄得迈开了步子。
唯有左相温言与礼部尚书陈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没有等小皇帝开口,陈佺便先一步对着高台之上的太后躬身行了一礼,高声道:
“回太后娘娘,陛下已非三岁蒙童,乃大乾社稷之主。《礼记》有云:‘天子当阳,诸侯用命。’陛下既已依祖制起驾移居乾清宫,便当立于青天白日、满朝文武之前,岂有再退回后宫深院之理?”
“陈佺!哀家在跟自己的亲生儿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外臣在此搬弄是非、挑拨天家母子?!”
太后凤眸一寒,冷冷喝断了陈佺的话,随即重新看向小皇帝,话里满是痛心疾首:
“皇儿,你年纪还小,平日里一直在御书房念书,不知外头人心险恶!你当温言、陈佺这些人今天带着人冲进后宫,真的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做主吗?”
“你不妨问问他们!前朝旧事,哪一个大臣在除掉太后之前,不是满口忠君爱国、请幼主亲政?可等幼主真信了他们的话,把母亲赶回了后宫,转头便成了权臣手中玩物,连喝口水、见个人都要看权臣的脸色,最后落得个沦为提线木偶的下场!”
“皇儿,在这紫禁城里,只有哀家是十月怀胎生下你的亲娘,只有哀家绝不会害你的性命、抢你的江山!你今日若是信了这些人的话,跟着他们去了前朝,那才真是羊入虎口,悔之晚矣!听母后的话,现在就过来,今日之事母后一概不究!”
不得不说,太后这番话还是很漂亮的,直接便把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摆到了台面上--你怎么敢确定这些如今跑来迎你的人,以后不会因为对权力的贪婪而把你彻底架空?!
而温言与陈佺等人也是神色一凛。
但还不等他们开口解释,铁栅门外,满脸尘土血痕的黄门侍郎夏涟,已经松开栏杆,撩起官袍,重重跪倒在了门外的青石地上。
“陛下明鉴!!”
夏涟目光坦然,肃然道:“权臣之所以能欺凌幼主,皆因私门干政、上下蒙蔽!而今我大乾外廷,政事堂有两位相公互相参详,六部有九卿各司其职,都察院有御史风闻奏事,更有起居注史官日夜侍立御前,陛下之一言一行、百官之一举一动,皆在天下千万人目视之下!何人敢欺陛下?!何人能架空陛下?!”
“反观深宫之内,一道铁锁便可封死西暖阁,一纸矫旨便可将当朝尚书锁入大牢!臣等今日冒死迎驾,若有半点欺君挟主之私心,教臣等死无葬身之地,永堕阿鼻地狱!!”
“哗啦啦--!”
铁栅门外,两百多名身穿各色官袍的御史、翰林、六部官员,随着夏涟的话音齐刷刷跪倒,两百多个读书人泣声高呼:
“臣等一片丹心,天地可鉴!叩请陛下乾纲独断,移驾亲政!!”
场中央,小皇帝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朝廷百官,又看了看身旁须发皆白、神色坦荡的温言与陈佺。
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之下。
小皇帝轻轻拨开挡在自己左前方的陈识与温言,独自一人往前迈出了两步,站到了太后的视线之下。
他抬起小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稚嫩清脆:
“母后,儿臣今日不过去了...儿臣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今日之事,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
太后沉默片刻,才问道:“皇儿,连母后的话你也不信了吗?!”
“不是儿臣不信母后。”
小皇帝低下头,轻声道:“母后,他们有没有骗儿臣,儿臣日后到了前朝自然看得见;但今日这道乾清门,儿臣是一定要出去的。”
这一句话落进耳中。
哪怕太后已经开始察觉这孩子不复往日那般好糊弄,可当这个自己十月怀胎、在鬼门关前挣扎了半天才生下来的亲生骨肉,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几百名禁军和太监的面,如此冷静决绝地选择站到外朝文官那边去夺她的权时--
一股被至亲背叛的怒火,混着这六年里在深宫苦苦支撑、到头来却落得这个下场的委屈凄凉,终于冲垮了这位年轻太后维持了多年的涵养。
“一定要出去?你要去前朝亲政?!”
太后忽然笑了起来,红着眼眶,指着小皇帝,又指着他身后的温言、陈佺与门外那群文官:
“好!真是哀家的好皇儿!真是哀家养出来的好天子!”
“你可还记得,你五岁那年先帝突然驾崩的时候,这座皇宫里是个什么光景?!那时候京城里的宗室诸王串通了勋贵在宫门外头转悠,政事堂里的这些老臣一个个袖手旁观,等着看咱们孤儿寡母笑话!那时候你才五岁啊,夜里打个雷都要钻进哀家怀里头哭!”
“而哀家也才二十多岁!一个连奏折什么样子都没见过的妇人,如果不咬着牙抱着你坐到珠帘后面去,如果不摆出一副心狠手辣的样子把那些不听话的人镇住,你以为你还能平平安安坐在御书房里长到十一岁吗?!你早就被宗室和这群文官连皮带骨吞得什么都不剩了!”
“这六年里,哀家哪一天不是批折子批到三更半夜?!哀家为什么信张承恩、为什么用内厂?因为哀家没人可用!哀家但凡把一桩差事交给外朝去办,这群满口孔孟仁义的世家官员们,转头就能在里头塞进十个门生故吏、贪掉一半的官银,回头还要在太极殿上拿祖宗规矩来挤兑哀家!”
说到这里,太后终于是没忍住泛起了眼泪,满心凄厉:
“如今外头天下大乱了,黄河决堤,难道是哀家去把河堤挖开的吗?!江南的世家兼并了万顷良田却一粒税粮都不肯交、逼得遍地流民造仮,巴蜀的守军面对荆襄开门投降,西北党项异族南下...这些事情,难道全是因为哀家才发生的吗?这大乾处处烽火,难道没了哀家,它便不会燃起来吗?!”
“可没人去想这些!平日里太平无事的时候,这些文官忙着争权夺利、贪腐受贿;如今前线打了败仗、半壁江山塌了,他们谁也不肯担半点干系,反倒把所有烂账、把所有的污水,全都泼到了哀家头上,骂哀家牝鸡司晨、祸帼殃民!”
“他们这些外人没有良心、拿哀家当替罪羊也就罢了!可你呢?!你是从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居然也跟着这群人一块儿来捅你亲娘的心窝,嫌哀家霸着权柄不放!你好生想想,哀家当年到底有没有得选,而这六年里哀家到底是享了福,还是受了罪!”
这一番撕破了所有皇家体面的控诉,好生直白凄厉,户部尚书孙延被骂得老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自家老爹后方的陈识,更是摇了摇头,心里头颇不是滋味--平心而论,太后刚才骂的那些话,至少有六七分是大实话...大乾确实不是在这六年里才烂掉的,天灾人祸不断,谁坐在那位置上都没办法,而外朝这帮文官屁股底下到底干不干净,大家心里也都有数。
但左相温言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这位老人只是平静地抬起眼帘,看着泪痕未干的太后,淡淡地回了一句:
“太后娘娘所言,本朝积弊确非一日之寒,外廷百官亦不敢自诩人人无过。然积弊虽深,若能上下一心、量入为出,尚可勉力支应;可堵塞天子耳目者,是慈宁宫;将江淮救命秋饷截留挪用,生生葬送常晟与东南大军者,是承恩公;在大殿与宫道之上不经三法司会审,凭一纸矫旨便锁拿兵部尚书、刑部尚书与都察院总宪者,是内缉事厂!”
“太后娘娘既坐了这六年的珠帘,揽了这六年的独断之权,今日大厦将倾,这因果干系,娘娘不担,谁人去担?”
太后被温言这几句冷冰冰的话噎得胸口窒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能再次盯着自己的儿子。
而在场中,小皇帝静静地听完了母亲的控诉,也听完了温言的反驳。
他的眼圈同样有些发红,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说破天去,他也只有十一岁,哪怕再早慧内秀,懂的东西也是有限的,大乾两百年积弊与朝堂党争的复杂算计,指望他一个孩子能在三言两语之间想个透彻,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在这半年里,魏佞忠在御书房给他讲了那么多宫墙外头的故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的,其实只是一种再朴素不过的悲悯,以及一份属于天子的责任。
小皇帝沉默了许久,忽然撩起衣摆,在石板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俯下身,朝着太后重重磕了三个头。
直到额头沾上了一层青灰,小皇帝才重新站起身来,看着太后,用那清脆童音开诚布公地说道:
“儿臣从未怪过母后,每次去慈宁宫请安,看见母后疲惫模样,儿臣心里头也是心疼母后的。”
“要是放在以前,母后叫儿臣过去,儿臣立马就跑回母后身边去了。因为那时候儿臣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在后宫里读书玩乐,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地方都跟皇宫里一样暖和,以为打仗就像木人敲鼓一样好玩。”
“可是...母后,儿臣现在知道了很多外头的事,儿臣以前从来不敢想,原来就在离咱们皇宫不过几十里地的渭水河滩上,逃难过来的百姓连树皮都剥光了,比儿臣还要小的孩子饿得只能吃泥,吃下去活活把肚子胀破疼死在荒草里;原来在西凉替咱们守城门的将士,大冬天的连件冬衣都没有,穿着塞满芦花的袄子站在城头上,拉弓的时候手指头都会一根根冻断掉下来...”
“母后,儿臣听到这些惨事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在发冷,怎么也想不出来涨破肚子和冻断手指头到底有多疼。儿臣想去拿邸报看看外头的百姓和将士到底怎么样了,可母后却让人把邸报全收走,把儿臣关在屋子里,告诉儿臣外头一切都好,让儿臣只管安心当个听话的孩子。”
“儿臣已经慢慢长大了...要是儿臣想偷懒、想躲清静,当然可以继续听母后的话,躲在后宫不问世事,每天读读书、听听故事,把所有的事情全推给母后和外朝的大臣们。”
“可是母后,太庙的玉牒上头,写着的天子名字,是儿臣!不是母后,不是舅舅,也不是三公九卿!”
“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外头饿死的每一名百姓、前线战死的每一名将士,将来到了九泉之下、到了史书上头,想的全都是儿臣的名字!要是儿臣一直躲在后宫,任由这天下继续这般下去,等哪一天,某一路反贼或是异族攻破了长安,要像蜀王叔那样自刎殉国的人是儿臣,要背上亡国之君骂名、去地下向太祖爷爷和父皇磕头请罪的人,也是儿臣!”
“儿臣知道自己年纪还小,有很多事情不懂,也不知道自己坐到殿上去能不能做得比母后好,但儿臣有两位相公、有六部的尚书和太傅教导,儿臣不会的,可以一天一天慢慢学...但儿臣既然生在皇家、占了天子这个名分,就得替这个身份担起责任来--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儿臣今日也必须走出这道乾清门,亲手去试一试!”
清脆、稚嫩的童音,在广场上回荡。
没有半句权谋机锋,也没有半句场面套话。
可恰恰是一个十一岁少年发自肺腑的这番话--那份因为听见宫外惨状而夜不能寐的悲悯之心,那份无论如何都想要试一试的朴素担当,却比任何圣贤经典都更加震撼人心!
站在小皇帝身后的户部尚书孙延,看着那个明明还没长到自己胸口高,却如同青松一样的少年,一时老泪纵横。
栅门外,夏涟和那些年轻官员听得热血沸腾,许多人浑身发抖,隔着栏杆拼命磕头,哭喊着“陛下圣明”、“大乾有救了”。
高台之上。
太后呆呆地站在寒风里,看着底下那个彷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几岁的儿子,双肩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一股疲惫,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喜欢这份权力是真的,她不敢放权是真的,但她的委屈,还有这六年熬干的心血,也是真的!
可在儿子这番堂堂正正、心系苍生的天子之志面前,在她亲弟弟克扣军饷害死五万将士的丑闻面前,她过去六年咬死不放的“替你守江山”,突然变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借口。
她输了。
不是输给了外朝的大臣,而是输给了这个她亲手生下来、如今已经开始慢慢长大的儿子。
看着四周那些已经彻底离心、绝不可能再听命于她的禁军宿卫,听着宫门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太后心里清楚,大势已去,今天她留不住这个孩子了。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当她再次睁开那双凤眸时,眼底的泪光与失态已经尽数敛去,没有再试图劝小皇帝回来,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小皇帝身后的左相温言,平静开口道:
“好一个为天子身份负责...左相,你也不必再拿话挤兑哀家了,哀家今日可以打开这道乾清门,也可以立刻退回慈宁宫,把大权完完整整地交出来。”
“但哀家有一个条件。”
“哀家退居后宫之后,娘家张氏一族,朝中被哀家提拔之官吏,必须平平安安,原职留用!只要你们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立誓保全他们,哀家现在就下旨开门,再不阻挠!”
在政治染缸里泡了六年,太后算得很清楚--一旦她交出皇权退回慈宁宫,如果娘家张氏和后党官吏被外朝文官连根拔起,那她在深宫里就彻底成了任人宰割的孤魂野鬼,哪怕儿子念着亲情不想害她,外朝那些恨透了后党的官员也有无数种手段让她在慈宁宫里举步维艰,彻底幽禁一生!
唯有保住这些人在外头存续,外朝有所顾忌,她在后宫才能安稳,乃至于冷眼看这天下大势,看她这个好儿子和文官集团能不能拯救这大乾天下!
若是局势越发崩坏,她作为这六年的主政太后名声便会彻底翻转,甚至于再度有了登上政治舞台的机会;但若是这天下真的得到了梳理,大乾再度中兴,那她作为天子生母,只要撑到太平年月,安心做个享尽尊荣的太后,又有何不可?
然而,太后这番摆明要拿开门退位换保全张氏与后党的话一出口。
高台之上,站在她身侧的内缉事厂提督太监曹化,连同后头那几名内廷大太监,登时如坠冰窟,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太、太后娘娘?!”
曹化浑身哆嗦,再顾不上什么尊卑体统,快步上前,尖声问道:
“您只提张氏和后党...那奴婢们呢?!奴婢们可是替您鞍前马后了六年!娘娘,奴婢们会被这帮酸儒剥皮揎草、碎尸万段的啊!”
后面几个平日里跟着曹化作威作福的大太监也慌了神,哗啦啦跪倒一片,鼻涕眼泪横流地哭喊道:
“娘娘万万不可开门啊!娘娘,咱们手里还有刀、还有人,万岁爷还在栅门里头呢,只要把万岁爷拦住,严淞在门外头绝不敢真的攻打后宫!您要是开了这道门,不仅奴婢们死无葬身之地,外朝那帮狼心狗肺的文官转头也绝不会放过张国舅啊娘娘!!”
恰在此时,栅门外那群群情激愤的文官里头,有几个刚踏入仕途没两年、完全不懂政治妥协逻辑的年轻御史,一听太后居然还要保张氏,当即脑子一热,扒着栏杆跳脚大骂道:
“绝无可能!张承恩克扣江淮军饷投进逆产放贷,致使常老将军与五万将士惨死江南,今日更敢带兵冲击宫禁!张氏一族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按《大乾律》当满门抄斩、夷灭三族,岂容讨价还价?!”
“混账东西!给老夫闭嘴!!”
那几个年轻御史的话音才刚落,门内的户部尚书孙延与门外的黄门侍郎夏涟顿时脸色大变,孙延更是气得转身指着那几个书呆子的鼻子破口厉叱:
“谁让你等在此胡言乱语的?!圣驾尚在门内,相公与太后正在议定国本,尔等不知轻重的东西敢在此鼓噪乱局,再多吐半个字,老夫先叫人打烂你的嘴!退下!!”
旁边几个老成持重的文官赶紧上前,一把捂住那几个年轻御史的嘴,把他们拽到了队伍最后头。
站在陈佺身旁的陈识吓得抹了一把冷汗,凑在自家老爹耳边小声道:“父亲,这帮人真是读书读傻了,没看见曹化那帮阉狗眼睛都红了吗?这时候喊着要把张家夷三族,那不是逼着太后拼命么...”
陈佺微微颔首,与旁边的左相温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言往前迈出一步,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皇帝,见小皇帝轻轻点了点头,这位当朝宰相这才对着高台上的太后深深一揖,给出了承诺:
“太后娘娘明鉴,方才那些年轻言官口无遮拦,做不得数。陛下于西暖阁起驾之时,便已向老臣降下口谕,命外廷百官务必全母子天伦之情,保太后娘娘尊荣安泰。”
“至于张氏一族--国法如山,首恶必诛!承恩公张承恩贪墨军饷、致江淮丧师,今日又披甲犯阙,此一人之死罪,纵是陛下亦断不可私赦,否则无以平天下之怒,无以谢江南五万忠魂!”
温言抬起头,凛然道:“然除首恶张承恩一人按律问斩、抄没其名下赃产之外,老臣温言,谨以政事堂左相之身,会同礼部陈尚书、户部孙尚书及满朝九卿,在此对天立誓:张氏父母族老、其余兄弟旁支,仅削去官爵、迁回原籍为民,绝不伤及一人性命,亦绝不废张氏宗祀!至于朝中后党文官,若无作奸犯科、贪赃枉法者,亦不予追究!此言已由门外起居注史官当场录于国史,若违此誓,天下共弃之!”
诛首恶张承恩一人,活张氏满门百口,后党文武官员只要没犯事,便不予追究!
高台之上,太后听着温言这句誓言,眼角抽动。
她虽然心痛唯一的亲弟弟张承恩必死无疑,但六年的经验告诉她,东南大军覆没这么大一口黑锅,必须要有脑袋落地才能揭过去,张承恩今天又带人冲撞宫禁,已经是神仙难救了...能用她主动退让,保住父母和张家上百口人的性命与香火,已经是眼下这绝境之中唯一能拿到的善果!
...至于阉党?
谁在意呢?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才终于对着温言和小皇帝,缓缓点头:
“好...左相记住今日这句话。来人,把乾清门打开...”
然而。
太后的话音未落。
“开不得!!开不得啊!!”
一声凄厉咆哮,猛地从太后身侧炸开,却是曹化看着太后竟然真的跟外朝百官达成了妥协,看着自己这群阉人被太后当场扔出来做了弃子,曹化脑子里头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便断开了!
等死吗?!
一旦这道栅门升起来,太后可以回慈宁宫养老,张家人可以回老家继续享福,可他曹化和身后成千上百的内缉事厂番子,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恨透了的文官活剐了!
横竖都是个死!
当然,哪怕到了如今局面,他们也万万不敢动太后和天子--可只要现在冲上去,趁着栅门还没开,把那几个老匹夫当场乱刀砍死在广场上,再把小皇帝生生抢回后宫,这已经谈拢的局势就会立刻被掀翻!到时候杀红了眼、死了宰相,太后就算想妥协也妥协不了了!
至于太后的秋后算账...那就到时候再说了!
“孩儿们!莫伤着万岁爷,把温言那几个老贼全给咱家剁了,把万岁爷抢回宫去!”
“拼了!砍死这帮文官老爷,抢回万岁爷!!”
“杀--!!”
困兽犹斗,何况是这些平日里嚣张跋扈,此刻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内厂番子与大太监!
被曹化这一嗓子激得醍醐灌顶,这批番子和太监根本不管高台上太后惊怒的呵斥声,一个个挥舞着腰刀铁链,疯狗一般越过台阶,朝着栅门前的温言、陈佺与小皇帝狂扑过来!
变生肘腋,快如闪电!
“护驾!!保护陛下和相公!!”
眼看天子百官与太后谈妥,已经看见美好未来在遥遥招手的魏佞忠此刻眼珠子都红了,当即扯开嗓子尖啸一声,带着身边的干儿子和司礼监太监,迎着刀锋悍然撞了上去!
与此同时,刚才跟着温言一块儿跑进后宫的那二十多名年轻力壮的六部司官,以及把心一横的户部侍郎陈识,也全都红了眼,一把将温言等年老重臣和小皇帝推进角落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外面结成了两层人墙!
“噗嗤--!”
刀锋入肉,外围的两名司礼监小太监直接被内厂番子劈翻在地,鲜血一下子溅了魏佞忠满头满脸。
“我草你祖宗!!”
魏佞忠被血激出了攒了一辈子的凶性,不退反进,抡起拧了一路的门栓砸在一名番子的脑袋上,当场将那番子砸得脑浆迸裂!
而在另一侧,手无寸铁的二十多名六部年轻官员更是惨烈,面对着挥刀乱砍的内厂番子,这些读圣贤书出身的青年郎官手里只有一柄笏板,一名兵部主事生生用左臂迎住一刀,右手举起笏板狠狠捅进番子的眼窝;陈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却死活不敢松开护着老爹陈佺的手,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铁链,疼得他眼前发黑,感觉身子都快散架了。
“砍死温言!迎回天子!”
曹化亲自冲锋在前,一脚踹翻一名浑身是血的礼部员外郎,手里长刀直朝着被挤在栅门上的左相温言当头劈下,另一只手直接抓向温言身后的小皇帝!
栅门外的夏涟和其余文官看着门内血肉横飞、看着曹化的刀就要落到温言头上,急得目眦欲裂,拼命用脑袋和肩膀去撞那栅栏,嘶声裂肺地冲着高台两侧那些还在发懵的宿卫咆哮道:
“你们瞎了吗?!逆宦曹化抗旨弑君、屠戮大臣,你们还在等什么?!难道要等着诛九族吗?!”
而被温言护在身后的小皇帝,看着满地流淌的鲜血,看着为自己挡刀而倒在血泊里的年轻官员,非但没有闭眼哭喊,反而从温言腋下探出半个身子,小脸绷得如铁石一般,冲着那些宿卫怒吼一声:
“禁军宿卫何在?!给朕杀了这群乱臣贼子!!”
高台之上,被曹化抗命反扑气得发抖的太后,也厉声喝道:
“宿卫听令!即刻上前格杀曹化,护住皇帝!”
天子亲口下令讨逆!太后当场下令格杀!
刚才因为天家母子对立而束手束脚,不敢轻举妄动的披甲宿卫,在这一刻再无半点顾忌。
“奉旨诛逆!保护天子!!”
“不要放箭!挺戟冲锋!!”
宿卫统领一声暴喝,前排的弓弩手立刻退后,生怕乱箭伤到大臣或者天子,而其余人则是端平手中长戟,直接从背后撞进了内厂阉党的队列之中!
正规披甲禁军一旦动起真格来,哪里是这群只会刑讯抓人的太监番子能抗衡的?
长戟如林,寒光闪烁,原本已经举刀劈向温言的曹化,被捂着肩膀的陈识抽冷子斜刺里一记直踹,差点一刀砍到天子身上,吓得连忙收刀,可还没等他抽刀再砍,冲上来的宿卫已经飞起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手中铁戟横扫而过,直接将曹化的腿生生砸断。
“啊--!!”
曹化一声凄厉惨嚎,扑倒在地,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四五杆长戟已经洞穿了他的双肩,将这位依附临朝太后,权倾一时的内厂提督钉在了地面之上。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凶焰滔天的内厂番子与恶宦,被禁军宿卫砍瓜切菜般剁翻了大半,剩下二十来个吓破了胆,扔掉刀子跪在血泊里拼命磕头,被宿卫们上去一脚一个全部捆了起来。
大乾开国二百来年,血腥味还是第一次笼罩在了这座乾清门内的广场之上。
“逆贼已诛!快开乾清门--!!”
宿卫统领抹了一把脸,转身冲着甬道上方大吼了一声,随即带着剩余禁军宿卫,面向栅门前的小天子,单膝跪倒:
“臣等救驾来迟,恭送陛下出宫亲政!!”
“嘎吱--”
甬道上方的绞盘被摇动起来,那扇精铁栅门,在铁链摩擦声中缓缓升起,紧接着,外侧那两扇朱漆大门也被彻底推开。
温暖的深秋阳光,顺着洞开的门洞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内的一地狼藉与斑斑血迹。
陈佺扶着温言站直身子,捂着肩膀的陈识和脸颊滴血的魏佞忠一左一右护在两侧,剩余的文官们也大多带伤,互相搀扶。
而在所有人的最前方。
大乾天子,最后转过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独自一人站在寒风里、面色灰白如雪的母亲,随后决然转身,迎着门外潮水般涌入的阳光与泣血跪拜的朝廷百官,迈开步子,一步跨出了那道分隔后宫与前朝的乾清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清门外,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冲天而起。
惊起皇城檐角白鸽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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