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泼天的胆子

林秀英那句“离婚”，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激起了滔天波浪。

院子里外，足足寂静了有五六秒。

随即，各种压抑的惊呼、议论如同沸水般炸开。

“离婚？！她真敢说啊！”

“我的老天爷……这林秀英是鬼上身了吧？”

“赵技术员真搞破鞋了？不然她哪来这么泼天的胆子！”

赵建国的脸，从最初的震惊、暴怒，转为一种极致的羞辱和铁青。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农机站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时受过这种奇耻大辱？还是被自己向来瞧不上的婆娘，当着全院人的面，扒光了脸皮！

“离……离婚？！”他声音都在抖，手指着林秀英，因为极致的愤怒，指尖都在发颤，“你……你再说一遍？！你他妈敢跟我提离婚？！”

赵向军也反应过来了，他顾不上脸上的疼，尖声叫道：“娘！你胡说啥呢！你疯了是不是！” 离婚？那他不成没娘的孩子了？虽然他现在恨他娘打他，可从来没想过爹娘会散伙啊！

林秀英面对着父子二人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以及门外无数道或惊骇、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心口怦怦直跳，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带着痛楚的快意。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不能回头。她也，根本没想回头！

“怎么？只许你在外面搞破鞋，不许我不要你这双破鞋？”林秀英嘴角扯起一抹极冷的讥讽，“赵建国，你听好了，这婚，我离定了！明天一早，就去办手续！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别赖在我林家不肯走！”

“你放屁！谁搞破鞋了！你他妈血口喷人！”赵建国气疯了，理智全无，习惯性地扬起巴掌就要朝林秀英扇过来。

前世，他这一招屡试不爽，总能将她震慑住。

可今天，他的手刚抬到一半，林秀英非但没躲，反而猛地往前一冲，头一低，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牛，狠狠撞向他的胸口！

“嘭！”

赵建国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后腰磕在身后的方桌角上，痛得他“嗷”一嗓子，五官都扭曲了。

“啊！打人了！林秀英打男人了！”门外有女人尖声叫起来。

“反了！反了天了！”赵建国又痛又怒，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疯婆子是自己那个逆来顺受的妻子。

林秀英抬起头，眼神狠厉，趁他吃痛弯腰的瞬间，一把揪住他中山装的领子，用力一扯！

“刺啦——”

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应声裂开，露出里面灰色的棉毛衫，以及脖颈往下，那片刺目的、青青紫紫的暧昧痕迹！

院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哗——”

这下，可是实实在在的铁证！

这年头，谁家夫妻上了年纪还会弄出这一身印子？除了在外面偷吃，还能有什么解释？

“赵建国！你还有啥话说？！”林秀英指着那些痕迹，声音如同寒冰，“难道是鬼掐的？还是你自己闲着没事掐着玩的？！”

赵建国慌忙用手去遮，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哎呀呀！真是没眼看！”一个平时就跟林秀英不太对付的婶子王婆，撇着嘴阴阳怪气，“自家男人有点啥，关起门来说不行？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这下好了，老赵这脸往哪搁？以后还咋在站里做人？”

立刻有人附和：“就是，秀英啊，你这脾气也太烈了，男人嘛，哪个不偷点腥？知道回家不就得了……”

林秀英猛地扭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几个说风凉话的。

她松开赵建国，几步冲到院门口，一把抓住刚才说话最大声的王婆和另一个长舌妇李婶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王婶，李婶！你俩这么心疼他，这么懂道理，那正好！”林秀英声音又亮又脆，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马上跟他离婚，这‘好男人’我让给你们！你们谁家缺这么个‘宝’，现在就可以领回去！王婶你老伴去得早，李婶你家那个瘫炕上也好几年了，正好，换这个能动能喘气的！”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王婆和李婶脸都绿了，拼命想挣脱，却被林秀英死死攥住。

“放开！你个疯婆子！谁要他这破烂货！”王婆气得口不择言。

“就是！我家男人好着呢！你少污蔑人！”李婶也急赤白脸地嚷。

“哦？现在知道是破烂货了？”林秀英冷笑，“刚才不还劝我忍着吗？合着这馊鸡汤只管灌给我，轮到你们自己就喝不下去了？”

她用力甩开两人的手，环视一圈那些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脸，扬声道：“还有谁觉得赵建国是个宝，心疼他没人要的？现在站出来，我林秀英成全你们！离了婚，你们马上就能跟他领证过日子！我绝不拦着！”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一个个要么低下头，要么移开目光，没一个人敢接这话茬。看别人家的热闹行，这把火要是烧到自己身上，那可就太晦气了！

有几个原本想帮赵建国说两句场面话的男人，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这林秀英今天跟吃了枪药似的，谁沾上谁倒霉！

赵建国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经营了半辈子的脸面、威望，在这一刻，被林秀英撕得粉碎，踩进了泥地里！

“你……你这个泼妇！毒妇！”他指着林秀英，气得浑身哆嗦，“离！必须离！老子一分钱都不会给你！我看你离了我，带着三个赔钱货怎么活！饿死你们都没人收尸！”

“呸！”林秀英一口唾沫啐在他脚边，“赵建国，收起你那套！没你，我们娘几个只会活得更好！”

她不再理会这条急眼的疯狗，目光转向已经吓傻了的赵向军。

赵向军被他娘刚才那阵仗彻底镇住了，看他爹被打被骂，看邻居们被怼得哑口无言，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这……这真是他娘？

“还有你，”林秀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捡起你的东西，跟你爹一起，滚出去。”

“娘……我……”赵向军还想说什么。

“别叫我娘！”林秀英厉声打断，“我林秀英没你这种偷妹妹救命钱、还敢跟老娘动手的白眼狼儿子！滚！”

她的眼神太可怕，赵向军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弯腰捡起那个包袱，缩到了赵建国身后。

赵建国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尽了，再待下去，只会成为更大的笑话。他狠狠瞪了林秀英一眼，那眼神阴毒得像是要杀人。

“好！好！林秀英，你够狠！你给我等着！”他撂下狠话，捂着被扯坏的衣领，灰头土脸地拉着赵向军，在邻居们复杂各异的目光中，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院子。

主角走了，热闹也没得看了。邻居们面面相觑，也纷纷散去了，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兴奋和震惊，可以想见，今晚，林秀英手撕丈夫、铁心离婚的消息，将会成为整个北阳市机械厂家属院最劲爆的谈资。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寒意渐浓。

林秀英独自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扇被赵建国摔得哐当作响的破木门，紧绷的脊梁慢慢松弛下来。一阵剧烈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扶着冰凉的墙壁，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

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在无声地剧烈颤抖。

刚才那一仗，她赢了，赢得干脆利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需要耗尽多大的勇气，才能将前世的懦弱和顺从连根拔起。那每一句狠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凌迟过去的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冰冷的夜风彻底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她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已经没有泪痕，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和坚定。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点亮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首先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索着，掏出一个扁平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这是她的“百宝箱”，也是这个家最后的一点底气。

她打开盒子，里面杂七杂八地放着一些零碎：几枚毛**像章，几根红头绳，一小叠花花绿绿的粮票、布票，最下面，是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小卷钱。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手帕，将里面的钱和票证仔细清点了一遍。

粮票十二斤半，布票三尺，工业券两张。钱，毛票加硬币，一共八十六块三毛五分。

这就是她操劳半生，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积蓄。前世的她，连病都不敢生，就怕动了这点老本。

看着这薄薄的一沓，她心口一阵发酸，却又涌起一股更强的力量。

够了。

有手有脚，有重活一次的先机，还有这三个贴心的女儿，她就不信，活不出个人样来！

她将钱和重要的票证重新包好，贴身放进口袋里。然后开始打量这个家徒四壁的房子。

这是她爹娘留下的老屋，虽然破旧，但足够宽敞。以前赵建国和两个儿子占了最好的东屋和堂屋，她和偶尔回来的女儿们挤在西屋和小隔间。

现在，那些碍眼的东西很快就会被清出去。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自行车上。这是二女儿赵二荷出嫁时，婆家给的彩礼之一，算是这个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了。前世，这辆车没多久就被赵向军骑走，再也没还回来。

她走过去，摸了摸冰凉的车把手，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将自行车扛了起来！

四十五岁的身体，虽然常年劳作底子好，但扛起这百十斤的铁家伙，还是让她涨红了脸，手臂青筋暴起。

但她一步一顿，极其坚定地将自行车扛进了西屋，自己睡觉的房间，然后找来一把旧锁，“咔哒”一声，将车轮胎锁在了床脚上。

她的东西，谁也别想再碰！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稍微安心。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声，她才想起，从重生醒来到现在，还滴水未进。

她走到灶台边，舀出小半碗玉米面，熟练地生火，烧水，搅了一碗稀薄的玉米糊糊。就着一点咸菜疙瘩，坐在灶膛前，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煤油灯如豆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跃，映照着那张虽然有了皱纹，却轮廓坚定、眼神清亮的脸。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离婚，要钱，要工作名额，一样都不能少。

赵建国绝对不会轻易答应，他那个死要面子的性格，今晚丢了这么大的人，明天肯定会想尽办法找回场子，或者耍无赖。

还有大女儿赵大兰，嫁得不远，性子软，不知道听到风声会不会担心跑回来。得想办法先稳住她。

二女儿赵二荷，嫁到了邻镇，婆家不是省油的灯，得尽快把她接出来。

小女儿赵小梅，还在乡下吃苦生病……一想到这个，林秀英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必须尽快，尽快把这里的事情搞定，然后去接小梅！

千头万绪，在她脑海中快速闪过，但她心里却异常清明。

不再是为了别人活，而是为了自己，为了女儿们活。

这感觉，真好。

她喝完最后一口玉米糊，将碗洗干净。吹熄煤油灯，躺倒在冰冷的炕上。

窗外，北风呼啸，星子寥落。

林秀英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默默规划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走错。

那些欠了她的，她要一一讨回来。

那些她亏欠了的，她要用余生，加倍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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