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寸步不让

这一夜，林秀英睡得并不踏实。

前世的噩梦与今生的谋划交织在一起，让她几次惊醒，直到天快蒙蒙亮时才勉强合眼。

但当天边泛起鱼肚白，她还是准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亮，没有丝毫困倦。

起床，生火，将昨晚剩下的一点玉米面搅成糊糊，就着咸菜吃完。然后，她打了一盆冰冷的井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将一头及肩的枯黄头发梳理整齐，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镜子里的人，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皱纹，皮肤也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暗沉。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名为“决心”的火焰。

她换上了一件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罩衫，将装着户口本、结婚证和那八十六块钱的手帕包仔细揣进内兜，最后，看了一眼被锁在床脚的自行车。

今天，她要去打一场硬仗，不能有任何软弱的迹象。

林秀英拉开院门，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几乎是同时，斜对门王婆家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王婆端着一盆污水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鄙夷和看好戏的神情，撇撇嘴，没说话，把水泼在门口，又缩了回去。

林秀英目不斜视，挺直脊背，大步朝着村支书家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快，脚下生风，四十五岁身体里蕴含的活力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前世最后那几年，她老胳膊老腿，走几步都要喘上半天，哪敢想能像现在这样？

刚走出家属院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林秀英！你给我站住！”

是赵建国。

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眼下一片乌青，头发不像往日梳得那么整齐，有些凌乱。身上换了件半旧的工装外套，扣子扣得歪歪扭扭，整个人看起来既疲惫又暴躁。

他几步冲到林秀英面前，挡住她的去路，黑着脸，用一副施舍般的、极其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闹也闹了，打也打了，脸也丢尽了！你还不满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天大的让步：“你不就是想要钱吗？行！我每个月再多给你五块钱家用！以后我少在外面应酬，多回家吃饭，这总行了吧？”

他盯着林秀英，眼神里带着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赶紧跟我回去！儿女都这么大了，还闹离婚，老不羞的！你不要脸，我还要在农机站立足呢！”

若是前世，听到他肯多给五块钱，肯多回家，林秀英或许就真的顺着这个台阶下了。五块钱，够买好几斤猪肉了。

可现在……

林秀英看着他那副“我已经仁至义尽”的嘴脸，只觉得无比恶心和可笑。

她嗤笑一声，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村道上格外清晰：“赵建国，你打发叫花子呢？五块钱？买你那张脸够不够？”

赵建国脸色一僵。

林秀英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我稀罕你回来吃饭？看着你这张脸，我嫌倒胃口！我昨天说的话，你是一个字没听进去是吧？”

“你……”赵建国气得胸口起伏，抬手就想像以前一样动粗。

林秀英非但不退，反而把脸往前一送，声音陡然拔高：“怎么？还想打？来，往这儿打！打完了，我正好顶着巴掌印去农机站，找你们领导评评理，看看先进工作者赵技术员是怎么在家打老婆的！”

赵建国扬起的巴掌僵在半空，打也不是，放也不是，脸憋成了猪肝色。他昨天已经领教过林秀英豁出去之后的厉害，知道她真干得出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想怎么样？”林秀英一字一顿，声音冰冷，“第一，工作转让费，一千块，一分不能少！”

“一千块？！你怎么不去抢！”赵建国失声叫道，眼睛瞪得溜圆。他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才四十二块五，一千块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第二，明天，不，今天就去派出所，钱和离婚证，我都要看到。”

林秀英根本不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别跟我说你没钱！你补贴那寡妇，请客送礼，哪样不花钱？没钱你就去借，去偷，去抢！我不管！”

她眼神狠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赵建国看着她，心底那点侥幸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恐慌和暴戾。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阴鸷：“林秀英，你别逼我！你要这么多钱，是不是在外面养了野老头，急着离了好去倒贴？！”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不然这婆娘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铁了心要离？

林秀英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无耻气得笑出声，她懒得废话，弯腰从路边捡起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扫过赵建国惊恐后退的步伐，冷冷地报出一个地址：

“红星大院，七号家属楼，三楼，左手边那户。窗户外面晾着一条红裤衩，对吧？”

赵建国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看向林秀英的眼神里充满了骇然和恐惧。

她怎么会知道？！她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连……连红裤衩都知道？！

这一刻，他毫不怀疑，林秀英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一千块……我……我一下子真拿不出那么多……”赵建国的气势彻底垮了，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你没有，你那相好的也没有？”林秀英讥讽道，手里的石头上下抛动，“她不是刚得了她死鬼男人的抚恤金吗？你们俩凑凑，总能凑出来吧？”

赵建国冷汗都下来了。

林秀英看着他这副怂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将石头随手扔进路边的沟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你那点出息！”她冷哼一声，“这样，我给你指条明路。你不是管着农机站废旧零件处理的油水吗？五百块现金，外加一个正式的工作名额，抵剩下的五百。铁路段那边，我记得有个广播员的空缺，初中文化就行。”

这是她昨晚就想好的。全部要现金，赵建国很可能狗急跳墙。要一个工作名额，既能解决小女儿回城后的安置问题，价值也远超五百块，赵建国为了捂住丑事，必然会尽力去运作。

赵建国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秀英。他没想到她连他捞油水的事都知道，更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条件。铁路广播员，那可是清闲又体面的好工作！

他快速在心里盘算着。五百现金，他砸锅卖铁，再把秦红英那里哄点过来，差不多能凑上。工作名额虽然难搞，但他认识铁路段的一个小头头，送点厚礼，应该能拿下。比起身败名裂，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他咬碎了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成交。”

林秀英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淡漠。

“那就别磨蹭了，赶紧去找你的相好凑钱跑关系吧。”她绕过他，继续朝村支书家走去，背影决绝。

赵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最终，却只能颓然地垂下头，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步履蹒跚地离去。

村支书李全家刚吃完早饭，正在院子里剔牙，看见林秀英一个人进来，愣了一下。

“秀英嫂子？你这……建国呢？”他昨晚也听说了风声，正琢磨着今天怎么去调解呢。

“他一会儿就到。”林秀英径自走进堂屋坐下，“全子，我今天来，是开离婚介绍信的。”

李全心里一咯噔，跟着走进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试图缓和气氛：“嫂子，你看你，说的什么气话。这大半辈子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坎过不去？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嘛……”

他媳妇张来娣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竖着耳朵听。

林秀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李支书，我不是来跟你商量，是来通知你。这婚，必须离。”

李全被她这声“李支书”叫得有些尴尬，放下搪瓷缸，脸上那点敷衍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带上了几分干部的威严：“嫂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们这年纪，闹离婚像什么话？让向北向阳他们以后怎么做人？”

他看向林秀英，试图施加压力：“苏大哥……哦不，赵大哥他就算有点什么小错误，你让他给你赔个礼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日子总要往下过，你说是不是？”

林秀英看着他那副和稀泥的嘴脸，心底冷笑。前世也是这样，所有人都劝她忍，为了孩子，为了家庭，结果呢？

她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吓得李全一哆嗦。

“李全！你哪里来的那么大脸？道歉这事就了了？”林秀英豁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口口声声为他说话，是不是你跟他是一伙的？还是你就稀罕他那种出轨的老梆子，非要帮着他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全脸都涨红了，他好歹是个村干部，什么时候被个妇道人家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我胡说？”林秀英声音更厉，“那你这么护着他干什么？行啊，你现在就写证明，等我今天离了婚，你要是心疼他没人要，你俩过去！这年头，两个老光棍搭伙过日子，也不是没有！”

“噗——”厨房门口偷听的张来娣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

李全的脸瞬间由红转绿，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林秀英！你……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怎么着？！”林秀英寸步不让，“你今天是写，还是不写？不写，我现在就去公社，找书记问问，咱们李家村的支书，是不是专门包庇搞破鞋的男社员，欺负我们这些守规矩的妇女！”

这话可就重了！李全冷汗都下来了。这年头生活作风问题可是大问题，真要闹到公社，他这支书也别想干了！

就在这时，赵建国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脸色灰败，对着李全艰难地点了点头：“全子……写吧。”

李全看着赵建国这副模样，又看看一脸决绝、战斗力爆表的林秀英，知道这事再无转圜余地。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几岁，无奈地拿出纸笔，铺在桌上。

“等等！”林秀英开口，“证明上写清楚，因男方赵建国生活作风不正，导致夫妻感情破裂，自愿离婚。并且，男方需补偿女方林秀英现金一百元，作为精神损失费！”

“一百块？！”赵建国猛地抬头。

林秀英一个眼刀甩过去：“怎么？嫌少？那要不咱们再算算……”

“写！写！就写一百！”赵建国像是被烫到一样，急忙打断她，对着李全催促。

李全摇了摇头，只能按照林秀英的要求，一字不落地写好了证明，特别标注了补偿一百元。

赵建国咬着牙，在证明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林秀英拿起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走出李全家院子时，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第一步，成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如土的赵建国和一脸复杂的李全，声音平静无波：

“明天早上八点，派出所门口，别忘了带上钱和工作名额的接收函。”

说完，她不再停留，迎着朝阳，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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