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一帧留影误流年

时隔经年，杨帆早已走出大学校园，入职工作也近两载。导游姑娘的眉眼，在岁月里渐渐漫漶，不过，他还是时常记起那个夏天的漱玉泉。

他手边还留着一张那个夏日偷偷拍下的照片。照片里的姑娘，抬手掩住了半边脸。

有时候，杨帆对着相片反复冥想，还是无法完整地拼起姑娘的美丽容颜，唯独那股气韵，深深地镌刻在记忆当中。

并非华贵雍容，亦非妖冶妩媚，而是清逸出尘，又绝非不食人间烟火，反倒是自带江南烟水的温润，和姑娘的血肉自然地融合一起，仿佛与生俱来。

他记得她身上的气息。不似果汁甜腻，不似咖啡沉郁，亦非白水寡淡，更像一盏明前头茬的碧螺春，取山间上游清冽泉，于干净透明的玻璃杯里缓缓舒展。

初见那一瞬，他便心生喜欢。说是一见钟情也好，因美生怜也罢，万般情愫难以明言。

恰似偶然闯入一座陌生的城，没来由地心生眷恋——喜欢看那里富有韵律的花开花落，喜欢听屋檐下干净的风雨雷鸣，喜欢走那几条狭窄却不逼仄的街道向晚……

你纵使只是过客匆匆，而在余生的记忆里，还是会频频热切地念起那座城。

对于那个夏日邂逅的导游姑娘，杨帆便是这般心境。

记得那个夏日午后，他一度蹲守在漱玉泉的入园门口，只为盼望一场重逢，哪怕是再望一眼姑娘的身影。

可惜，他一直没有等到——

在他以后的感知里认为，许是导游姑娘带着外国游客先行离园，又或是那个等待的下午，期间他去了趟厕所，就此擦肩错过。

以致这成了他以后经年不散的遗憾——

懊悔自己当时多喝了瓶水，为何去上那趟混账的厕所。他本可以再忍一忍的。也懊悔当初和导游姑娘道别时，为何不曾索要联系方式。他本可以多点勇气的……

然而，他尚且不知，这样怅然若失的遗憾，在往后岁月里还会再度上演。待到那时，不知他又会生出何等的心绪呢？

不过，他确曾救起过一个戴银铃手链的姑娘。

那是两年前，在黄昏里，在舒城的翡翠湖畔。记得，那被他救起的落水姑娘，手腕上也配戴响着清音的手链。可惜，那个黄昏，天色已晚，他没能看清落水姑娘的容颜。

会不会，落水姑娘，导游姑娘，她们是同一个人呢？

难道仅凭一串带铃铛的手链？这是什么逻辑关系。杨帆被自己牵强的思想逗笑了。

拉开窗帘，一道晨光照在脸上。他本能地伸手遮挡，发现这个静谧的早晨已然不早了。

“吃饭了！”

母亲将早饭摆上餐桌，扬声呼唤。

杨帆沉湎思绪，慢条斯理地漱洗，一绺头发湿湿地歪在额边。

阳光淌过玻璃窗，如一匹柔润的锦锻，铺在朱红色餐桌上。

弟弟杨树窝在沙发上，不停按动遥控器切换频道。

“小帆，昨晚没睡好吧？”母亲朝碗里盛粥，抬眼说，“眼睛还是红的。”

“呃？”杨帆揉揉眼睛，心知大抵是因昨晚那个旧梦吧。

“哥哥何时睡好过，自从朵朵姐走后——”

瞥见哥哥即将动怒的眼神，杨树马上住嘴，从餐盘里抓起包子紧咬一口，连同后半句话一并咽下去了。

“洗手了吗？”杨妈高声提醒。

“没有。”

“没洗手就吃东西？！”

“已经咽下去了，咋办？”杨树故作一脸无辜，“再吐出来吗？”

“你这皮小子！”杨妈笑嗔，“去洗手，喊你爸吃饭！”

“老爸不饿，饿了自然回来。”

“哟，皮子痒痒了是吧？”杨妈拿着木勺，佯作要打。

杨树闪到一边，辩白：“有花为伴，爸爸不饿。正好省一顿饭。”

“你小子，胡沁什么呢？”父亲拿着修剪刀进了门。

每日清晨，收拾后院几盆花木，便是杨爸爸的一桩乐事。

“我正想去喊您吃饭呢，”杨树赔着笑，“可巧，您老就回来了。”

“油嘴滑舌！”

……

对于这个弟弟，一家人常常被逗得哭笑不得，又都无可奈何。

“小帆，你今天脸色不大好嘛？”杨爸一脸关切。

“这么明显吗？”杨帆心头微慌。

杨妈递过一碗粥：“都挂在脸上了。”

“可能是昨晚睡迟了——”

杨树用臂肘捅了捅哥哥，揶揄：“是不是，想朵姐了？”

“胡说！”杨帆矢口否认。

杨妈看着儿子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要不，再找朵朵谈谈吧？”

杨爸接话了：“有什么好谈的？”

“几年的感情，谈谈怎么了？”杨妈有些不甘。

杨爸叹了口气：“人走了，心也不在这里了。”

“谈谈，或许可以挽回呢。”

“妈！”杨帆抬高声音。

一家人马上噤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气氛。

杨帆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把吃早饭的氛围破坏了。

“呃，”他有意打破沉默，“小树你不上学吗？”

“上啊。”杨树夸张地捧岀肚子，“可它还是扁的。”

“圆的吧，”杨妈打趣，“以后别叫他小树了，谁见过这么圆的杨树呢？”

“怪谁呢？”杨树揉着肚子，“老妈的厨艺太好了。”

“儿子，别听你妈的，咱该吃吃该喝喝。”杨爸也加入进来，“改不了体型，咱还改不了名字吗？”

“改名字？”杨树有点懵。

“对呀，以后咱不叫杨树了，咱叫杨树墩。”

一家人轰然大笑。

杨树面红耳赤，手里握着包子抗议：“你们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好，吃吃。”杨妈妈不忘补刀，“这碗粥是你的，树墩。”

“妈！”杨树快要崩溃了。

一家人又都哄笑起来。

其实，并没有杨妈杨爸说得那么夸张，不过跟哥哥杨帆比起来，杨树的体型的确是偏胖了。

一家人开始吃饭。杨树边吃边摁着电视机遥控器。

“就看这个吧，晃得我眼疼。”杨妈制止了。

电视屏幕浮现一行金色的字幕：重生的力量——西贡地震周年特别报道。

一家人怔住了。

画面一边是倒塌的房屋，断壁残垣；一边是灾后的重建，屋舍俨然。主持人对着镜头缓缓解说。

“西贡地震过去一年了吗？”

“什么一年？两年了都！这是重播。”

“光阴流转，过得好快！”

“希望时间抚平了伤痛。”

“干嘛播这类节目呢？”

“……”

“不是让受灾的人重温一次苦难吗？”

“也是宣传需要嘛。”

“实实在在做点工作，不就够了吗？”

……

杨妈杨爸，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镜头定格在一片倒塌的废墟上。解说员手拿话筒：

“观众朋友们，我身后就是西贡县茶山镇中心学校，在一年前的地震中，校舍几乎被夷为平地……”

“你们看！”杨树指着画面惊叹，“就是这所学校，教学楼尽数坍塌，却无一人受伤！”

“当真？没有任何伤亡？”

“嗯，零伤亡！整栋教学楼几乎成了废墟。”

“哦，难以置信！”

“简直是个奇迹！”

“听说，地震发生时，校内正在上课，有人及时拉响了警报，全体师生有序撤到操场上。”杨树似乎比解说员知道的还多，“这个学校平时很注意防震演练。可你们想啊，全校一两千人，楼上楼下，地震转瞬即至，竟然零伤亡，怎么做到的？我倒觉得，他们要么得了神灵护佑，要么得了某种预兆，提前撤离的。”

“我好像去过那里。”杨帆凝视屏幕，心神恍惚。

弟弟恍然记起来，惊呼：“对呀哥哥，茶山学校，你不是在那实习过吗？”

于是，昔日画面开始涌入杨帆的脑海：中小学一体的教学楼，楼后青石铺就的小路，两棵晚开花的梨树，没有落款的信封，两张《不能说的秘密》的影票，风雨天里淡紫色的折伞……好像，还有一道少女的倩影，朦朦胧胧，若在眼前。

杨爸杨妈也恍然忆起了旧事。

“对对，小帆在那实习了两个月。”杨妈细细回想，“算算时日，快两年了吧？”

“那年三月份去的。”杨爸提醒。

“五一假期回来的，以后就没有去了。说来也幸运，谁知后面竟发生地震了呢。”杨妈妈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佛。

杨爸爸也是一脸庆幸，不禁好奇地问：“小帆，你当初怎么就突然想回来了呢？”

“呃，可能——实习期满了，又赶上放假吧。”

一时之间，凌乱的景象翻涌心间：风雨漫天，梨花簌簌，少女如雪……

杨妈妈再次双手合十，祷告：“老天爷保佑，想来都是天意。”

“什么老天保佑？”杨树反驳，“那年是花小朵先回的舒城。朵姐走了，哥哥自然待不下去了。”

杨树自觉勘破了玄机，坐在那里坏笑。

这家伙，鬼精鬼精的！

杨爸杨妈相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不过，二老心里或许都在感念花小朵吧——那姑娘竟以分手的方式，间接让他们儿子，躲过了一场浩劫。

杨帆没有分辩，只是很认真地说：“那个地方，我真的去过。”

“你当然去过，你在那实习过嘛。”

“不是，”杨帆语气郑重地说，“地震后，我也去过。”

杨妈妈有些诧异，全然不记得儿子那年从西贡回来后，何曾再去过。杨爸和弟弟杨树也没有那样的记忆。

可是，杨帆有！

如微风滑过皮肤，流沙淌过指间，抓不着，却感觉很真切；又似梦魂依洄过那里，影像模糊，却确然亲历。

他努力追忆着。

——何时去过？不记得了。

——所为何事？说不清楚。

——应该是去寻找什么吧？什么呢？

——某人吗？可那人是谁？

——是谁呢？？

——难道，是那个谜一样的姑娘？……

杨帆心底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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