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陌上花开旧事萦

时值三月，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才刚刚启幕。

不过舒城好像没有春天，寒冬才走，气温直接入夏。

记得上周，舒城人还裹着毛衣毛裤，都一脸恨冬天不走的悲情。

而这周，气温骤然飙升至二十余度，颇有“春天在休沐，夏日来代班”的阵势。

道路两旁的白玉兰，有些迫不及待，像是嫌发芽抽叶太慢，省却了，直接开花，一夜之间，银妆素裹地挂满枝头。

大街上，行人换了装束，少男少女换上轻薄的T恤短衫，更有爱炫美的姑娘，夸张地穿起短裤，让蛰伏整整一冬的莹白长腿，故意展露于暖阳之下，银光闪闪地晃人的眼。

杨帆跨上电动车，汇入晨间川流不息的车潮。

这辆电动车，是应前女友花小朵的要求买的，可世事多有遗憾，当初提出要求的人，如今却没有机会坐上它了。

此刻，杨帆骑着这辆小电驴，载着弟弟杨树，穿行在如潮的人流里。

杨帆是语文教师，在琥珀中学任教。弟弟杨树，就读于市八中。

兄弟俩所在的学校，与家基本在一条线上。所以，每天上班杨帆都会捎带弟弟一程。

将杨树放在八中校门口，杨帆接着西行。

由于是逆着非机动车道行驶，要避让行人，所以他骑得很慢。

忽然，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早啊，老杨！”

回头看时，那人骑车已经绕到前面去了。

其实不用回头，杨帆已然知晓。

江山，单位同事，也是他在学校最好的朋友。

这个朋友，名字气势恢宏，身体也不负此名，体格健硕，略微显胖，算得上“名副其实”了。

这般“大气”的身体，却骑着一辆又小又旧的电动自行车。车子在硕大的屁股底下“吱呀吱呀”地哀鸣，仿佛随时要不堪重负。

杨帆瞧着都觉得揪心，担心那辆小车随时会散架，也为朋友的屁股感到肉疼。

“你何时能换辆大点的车？”杨帆忍不住开口了。

“咋了？”

“我看不到你屁股底下的车座了。”

“合着你是说哥胖呗。”

“我是怕你把小车压扁了。”

江山一听，来劲了，让车子走起了S型。

“当心点！”杨帆叮嘱，“前面都是人！”

江山更来劲了，一边走S路，一边加快车速，完全不像个已有几年教龄的数学老师。

听说他还有个孪生妹妹，唤作江珊珊，只晚出生一刻钟，不知会否像他这般？

驶过路口，二人拐向琥珀路，便进入琥珀山庄的地界了。

这山庄，南接长江路，东临环城公园，宛如一块浑然天成的琥珀，行游其中，恍若置身玉宇琼楼、琉璃世界。

“老杨，晓得不，这里早年可是舒城的富人区。”江山单手骑行，另只手随意搭在杨帆肩膀上。

“注意安全呐！”见他单手控车，杨帆心头一紧。

“没事，这儿人少路宽。”

琥珀学校在山庄的最里面，二人还要骑行一段。

“老江，快看！”杨帆指向道旁一树树盛放的白玉兰，“那花，真漂亮呀！”

“不觉得。”江山似乎不屑一顾。

“那些花像不像，一群白色的鸽子？”

“不觉得。”江山还是不屑一顾。

“多点想象力嘛！白鸽，在枝头上展翅欲飞？”杨帆抬手，凌空一比。

“不就几朵花吗。”江山斜睨一眼，悠悠吐出一句，“依我看，树上挂的分明是一卷卷厕纸。”

“什么？厕纸？”杨帆惊讶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哈哈哈——

江山笑得前仰后合，险些和迎面走来的路人相撞。杨帆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车把，才化险为夷。而后，二人依旧并排缓行。

“你的想象力真够恶心的。”杨帆无奈摇头。

“你们文科生，真够酸的。”

“哪里酸了？”

“见花就尖叫。”

“你们理科生呢？”

“我们见到美女才尖叫。”江山一脸坏笑，“你说你，在这里上班多久了？几朵花至于大惊小怪？”

“你别说，我还真喜欢这所学校。”杨帆语气诚恳。

“喜欢它什么？花多草多吗？”

“一所学校建在繁花嫩叶当中，谁会不喜欢呢？”

江山惊叫：“真要命！你们这些文科生。”

“学校的名字也很美啊！琥珀琥珀，晶莹剔透、温润光泽。”

“要命要命！真够酸的！”江山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不过，他话锋一转： “我妹妹也是文科生。以后介绍你们认识，可以相互切磋。”

“好啊。”杨帆耸耸肩，表示乐于奉陪。

早听说那个孪生子的名声了。当然，都是江山吹捧出来的，杨帆还没见过真神。

江山这人，大大咧咧，虽然有时候有点胡闹搞怪，但为人还是很热情仗义的。杨帆也会暗自感慨，人生得此“损友”，也算不枉此生了。

二人骑行过了琥珀路的下穿桥。

江山问：“老杨，当初你来学校也是这时候吧？”

“嗯，差不多，比这晚些。”杨帆回忆，“五一假期后，春天要走的时候。”

“哦哦，时间过得真快！”

“可不是，倏忽两年了。”

“对了，你当初怎么到琥珀学校的？”

谈及此事，杨帆已经思忖过无数回了，有些疑团始终解不开，就像那些未解的谜案，明明确然发生过，只是拿不出令人心悦诚服的答案。

他说不清自己是缘何得到这份教职的，仿佛有人事先把路铺好了，却又全然不知那人是谁？为何替他做此安排？

“前年五一假期，”杨帆翻开记忆，“我从茶山实习回来，一时也没工作。有天上午，突然接到郑校长的电话，说学校缺个语文老师，问我想不想试试。我便来了。”

“嗬，你进来得挺轻松。”

“我也一直纳闷。那时我还没有递过求职简历，校长怎么知道我需要工作？又如何知道我的电话的？”

“会不会是哪个亲友——”

“不会，我刚回舒城，亲友们还不知道。再说了，那号码是我回舒城新办的，还没来得及告诉别人。”

“莫不是你爸妈——”

“面试前，我特意问过爸妈，他们并不认得郑校长。”

“你问过校长本人吗？”

“哪好意思问。”杨帆微微一顿，“不过面试时，校长提到过一个姑娘。”

“哦，”江山蓦然记起一桩旧事，“莫不是那个姑娘吧？”

“哪个姑娘？”

“她找你，应是找错了地方。长的什么样——记不清了，不过很漂亮，怎么说呢？”

“是花小朵吗？”杨帆问。

“不是。花小朵我认识。”其实，江山并不认识，他只是在杨帆家见过两次照片。

“那她是？”杨帆心里知道不会是花小朵，那时候，他和小朵的感情已经举步维艰了。

“你别急，容我捋捋。”

“你快说呀！”杨帆心头焦灼，隐隐觉得，谜底咫尺眼前了。

“我想想，呃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

杨帆停住车，脸颊涨红，他要急了。

江山马上咽下口水：“想起来了！”

“那天，是下午，上课前，我刚进学校大门，见到一个姑娘在跟门卫师傅说话，像是来找人的。”

江山继续回忆：“黄师傅瞧见我，便问我学校有没有叫杨帆的老师。我那时还不认识你，便说没听过。那姑娘很笃定，坚称你是在琥珀学校教语文的。”

“她说，很确定我在这个学校教语文？”

“她是这样说的。我一想，可能你是新来的老师吧，就把她带到校长室去了。后来，还真在学校见到你了。”

杨帆见江山话语停了，追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

“你把那姑娘带去见校长之后！”杨帆又急了。

“之后？我就回办公室了。要上课嘛。”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

“没了？”

“没了。”

杨帆凝视着江山的脸，想知道更多信息。可是，江山一脸“言尽于此，并无隐瞒”的表情。

二人又开始缓缓骑行了。

杨帆有些失落，语声沉沉地说：“老江，有两件事，我一直弄不明白。”

“哪两件？”

“那姑娘是谁？她为什么来找我？”

“不是你惹的风流债，吃干抹净想赖账吧？“江山打趣。

“胡说！我和你说正经事呢。”杨帆瞪他一眼。

“好好，不开玩笑。”江山凝神回想，“不过，那姑娘像是跟你很熟的样子。”

“哦，你怎知道？”

“感觉。她的谈吐神态，跟你很熟。”

“按时间推算，那姑娘应该是，在我来琥珀工作前找我的。”

“啥意思？”江山愕然刹住车，“你是说，一个你毫无印象的姑娘，专程到学校找你，发现学校里根本没你，就鬼使神差地向校长举荐了你？”

江山语带嘲讽，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

不过，杨帆听懂了，这正是心底的猜测。他不置可否，拧动电门，继续前行。

江山怀疑地笑出声，催车跟上来：“老杨，你是不是没睡醒，发癔症呢？”

“我说的是真的！”杨帆的表情认真得跟份保证书样。

江山凝望着他，确信他不是开玩笑，不由得心生感慨：真是个谜一样的姑娘！

片刻之后，他便想起另一个姑娘来，高声说：“老杨，你得问问苏莞尔。”

“苏莞尔？问她做什么？”

“她是校长秘书！我记得那天，她也在校长室。”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杨帆有种茅塞顿开醍醐灌顶的感觉，他几乎要丢下车子拥抱江山了。

只是，该如何开口向苏莞尔打听这件事呢？纵然往日偶有闲谈，也大抵是工作上的事情，如今为一件陈年私事叨扰……总不能也在办公室里吧？倘若邀约，又会不会显得唐突呢？

可那个谜一样的姑娘……杨帆有些犹豫了。

江山见他表情艰难，偷偷乐了。

这时候，琥珀学校的大门，已然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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