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溪馆邀约赴清音

该是一道风景吧——

这群中学生，上学时不见几分踊跃，一到放学，离校的脚步却格外迅疾。下课铃尚未敲响，他们已悄悄收拾好书包，只待老师一声“下课”，便鱼贯一般冲出教室。

喧嚣一天的校园，很快便归于宁静。学生散尽，老师们也陆续踏上归途。

不过，杨帆还没走，他在办公室备课，说是备课，其实是在等人——下午课间，江山特意跑到语文组办公室，嘱咐他放学后等着。

江山不来，他不便先走。实际上，等人也并非所愿，他的心思早已游离——这一日，匪夷所思的事不少：清晨诡谲的梦境，掌心莫名的数字，还有那个谜一样的姑娘……都让人心绪紊乱、浮想联翩。

杨帆抬腕看表，已经六点了。这个江山，在搞什么名堂？

“杨老师——”

“呃？”杨帆闻声抬头，看到张丽老师拎着包，停在廊道上唤他。

“还不走吗？杨老师，放学很久了。”

杨帆这才发现，办公室的同事已经走光了。

他暗自失笑：世人总以为老师的日常，都是埋首作业低头试卷，殊不知大家下班还是蛮积极的。

“不走吗？”张丽又问。

“哦哦，走——”他方才思绪游离了，忙回应，“我在等江山。”

“哦，那我先走了。”

“再见，张老师。”杨帆摇了摇手。

“再见。”

这个江山，迟迟不来，在搞什么鬼？

正心里埋怨着，江山便推门进来了。

“老杨，还没走呢？”

呵，这家伙！明明是他嘱咐放学后在办公室等着，现在却故作惊讶，演戏呢？

“你说呢？”杨帆没好气地回他。

“咋啦？”江山一脸茫然，“行，你继续，我先走了。”

“等等！”杨帆喊住他，“不是你让我在办公室等的吗？”

“我？”江山凝神回想，忽地一拍脑门，惊呼，“哎呦喂！我给忘得死死的了！”

杨帆斜睨他一眼，真混账的记性。

“对对！咱们赶紧走！”

“去哪呀？”

“滴水清音。”

那是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校内老师大多都知道。

“去那儿干嘛？”

“去见苏莞尔啊。”

“为什么？”杨帆心里咯噔一声，其实他早该猜到，只是尚未理清心绪。

“我帮你约了她。”

“啊？”杨帆像嗑了颗黄连，苦不堪言，“我何时让你约她了？！”

江山戏谑一笑：“你早上的神情，分明是想约她。”

“你——”杨帆哭笑不得，赌气说，“我不去！”

“你不去谁去？”

“谁约的谁去！”

“我是以你的名义约的哟。”

“你这人——”杨帆有些急了，“你怎么以我的名义约的？”

江山笑嘻嘻解释：“我说，苏秘书，杨帆很仰慕你，想和你小聚，可是他脸皮薄，所以托我来约你——”

“这话——太混账了！”杨帆羞恼地压低声音，“这可是办公室！”

“怕什么？早放学了，又没旁人。”江山一脸赖皮相，“你常说，君子，不可失信于人。你不去可不好。”

“反正我不去！”杨帆急道，“你怎么能说出那样混账的话？！”

江山哈哈笑起来。

“瞧把你紧张的！是我约她的，拉你作陪，行了吧？”

“呃？”杨帆一怔，“那我更不便去了。你俩约会，我跟着算什么？当灯泡吗？”

“我跟她约什么会？”江山也急了，“我约的是咱仨。”

“咱仨？啥意思？”

“我说，苏秘书，有时间没聚了，要不晚上一起——你、我、杨帆，我们仨喝喝茶聊聊天？她说，能不能别光喝茶？我说，你还想干嘛？她说，总得吃点啥吧。”

江山批评：“你看，人家女孩子多干脆，你个老爷们，怎么磨磨唧唧的？”

我去！倒怪自己想多了。

杨帆一脸羞愧的颜色，可以去开染坊了。

“你不是还有事请教她吗？”江山适时提醒。

杨帆又想起那个谜一样的姑娘来，忙问：“你和她约在几点？”

江山抬眼看时间，惊呼：“哎呦喂！估计她该先到了，都怪你！磨磨唧唧！”

杨帆赶忙起身：“还废什么话，快走啊！”

……

“滴水清音”是一家坐落在环城河畔的咖啡馆，不在闹市区，谈不上奢华张扬，也决不简陋粗疏，而是自带一份返璞归真的清雅。

藤蔓掩映，朱红镶框玻璃推拉门。推门而入，仿若踏入一方桃源，一条曲折人工小溪，将咖啡屋自然分隔；溪畔绿萝丛生，过道旁繁花似锦，宛若几条花带，自楼上飘落至楼下；溪水和花叶间漫出淡淡水雾，氤氲在微熏的灯光里，伴着舒欢低回的音乐，还真有仿若置身云间仙境的感觉。

咖啡屋离琥珀学校不远，江杨二人放弃骑车，改为步行。

杨帆几乎一路小跑赶过去。江山却在后面不急不缓地踱步。杨帆催他，他便推说身体胖跑不动，一路上叫苦连天，直叫唤要了他的老命。

杨帆先进了店，环顾一圈，没看到苏莞尔，心底稍稍松了口气——还好，她尚未到。

等江山进来，二人就近选了个临窗的小方桌，落座等候。不多时，苏莞尔便到了。

“二位久等了？”

苏莞尔迈着修长的腿走过来。浅灰色低帮帆布鞋，一身纯蓝牛仔背带裤，裤脚微微挽起，露出圆润脚踝和莹白小腿，上身着白色长袖针织衫，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黑边眼镜，满满的学院风。

杨帆心里咯噔一声，某根弦被悄然拨动了一下。

长久以来，他固执地偏爱留长发的女子，比如杨幂、高圆圆。以后见了梁咏琪、桂纶镁，才发觉短发女子亦别有韵味。后来看到留卷发的陈数、刘亦菲，又觉得卷发女子也很妩媚动人。

直到此刻见到苏莞尔，他才恍然明白：女孩子只要长得美，留什么发型都是好看的。

江山也在一旁看呆了，连说话都忘记了。

苏莞尔抬手在二人眼前晃了晃，他们才回过神来。

“呃——”杨帆局促开口，想说他们也刚到。江山抢话了：

“无妨无妨，我们也才来了半小时。”

江山并非爱撒谎，而是觉得和姑娘相约，男士不提前半个钟头，是失了礼数。

苏莞尔注意到二人气息微促，含笑揶揄： “劳驾久候，半个钟头了，二位还喘着呢？”

杨帆面颊泛红，羞赧地说：“抱歉啊苏秘书，我们——其实也刚到。”

江山干咳一声：“你看，革命队伍里最怕出叛徒了。要说这事儿，还是要怪老杨——”

“对对，怪我！怪我！”杨帆害怕江山抖出不愿赴约的前事来，赶紧认错，以制止他说下去，“所以今天的茶点，我请。”

莞尔心里暖意漫开。她知道他们是怕迟到，才一路小跑过来，这份心意比早早等在这里，更让人动容。

“别傻站着了，咱们坐下来聊吧。”江山说。

苏莞尔看着面前的小方桌，提议：“要不，咱们换张圆桌吧？”

江杨二人表示同意。

的确，方桌是自带隔阂的，两男一女，无论怎样坐，感觉上都有疏离，而圆桌就不同了。

在侍者引导下，三人换到临近溪水的圆桌。

杨帆拿起点餐牌，询问：“我们，是先喝点饮品再点餐吗？”

“一起点了吧，早晚都要点的，边吃边聊嘛。”江山说。

“也好。”杨帆把点餐牌递给莞尔，“苏秘书，你来吧。”

“还是你们来吧。”莞尔客气地推辞。

“老江。”

“别看我，反正你请客。”

“女士优先嘛，还是苏秘书选吧。”杨帆再次征询。

“你定吧，我无所谓的。”苏莞尔说。

无所谓？杨帆觉得，在中国的餐桌上，最难点的两道菜就是“无所谓”和“我都行”了。

而最尴尬的往往是，菜都点好了，却变成了“有所谓”和“都不行”了，什么“我不能吃辣”“甜的腻口”“这个油大，人家在减肥”……

这些，他以前和花小朵恋爱时，已经深有体会了。

不过，他觉得苏莞尔这话是真诚的，既然她说“无所谓”，应当好办多了。

“苏秘书可有忌口的？”杨帆随口问。

“我都行呢。”

——你看看，来了吧。

他挠了挠头，心想：可千万别在我点餐后才说不行哦。

“那我就冒昧做主了。”杨帆手拿铅笔在点餐牌上勾选，“若不合口味，二位可别嫌弃。”

“要不，咱们还是简单些吧？”苏莞尔轻声提议。

——你瞧瞧，还真来了。

她继续说:“选个三人套餐，再各自点杯饮品，如何？”

呵，这个提议倒是省事。

江山没甚意见，杨帆也欣然同意——他本不喜欢那种各吃各的感觉。

他们选了份特色三人套餐，又各自点了份饮品。杨帆不习惯咖啡的苦涩，便要了杯清茶。莞尔又建议，把套餐附带的饮品换成了甜点。

侍者拿走餐牌，三人一边等着餐饮，一边环顾室内陈设，随意闲谈：

“这儿环境不错。”

“是啊，繁花映翠叶，流水伴咖啡。”

“老杨，你真够酸的。”

莞尔附和：“观花，赏乐，品茗，听流水，真合着滴水清音啊。”

“苏秘书，你也——够酸。”

“哪里酸了？”

江山竖起拇指：“你和老杨，绝配！”

杨帆拿眼睛横他。

苏莞尔倒很自然，忽而想起一件事来：“你们两个！”

“怎么了？”江杨二人几乎同声回应。

“拜托，以后别再叫我苏秘书了，我有名字的。”

“直呼姓名，不是很生疏吗？”

莞尔抗议：“叫苏秘书不是更生分吗？”

呃？这话有理。可是倘若直唤“莞尔”，又容易听成“莞儿”，未免透着几分暧昧。

“以后，你就是我姐，莞姐！”江山调侃，“老杨，你可以叫她莞妹。”

“啊？”杨帆心里咯噔一声，脑海里马上浮现《天龙八部》里段誉唤木婉清的桥段，满脸遮不住的羞窘之色。

事实上，三人当中，数江山年龄最长。不过莞尔倒也坦然：“你们都叫我姐——”

话才说了一半，就看到杨帆红如胭脂的脸，后半句话便咽了回去。

“江山，你看杨老师。”

苏莞尔再也按捺不住，兀自盈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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