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洛神惊鸿

茶盏碎裂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沈清辞坐回席位，裙摆上几点深色水痕如同危险的印记。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探究、同情、幸灾乐祸，以及苏雨柔那几乎要喷出火的嫉恨目光。

更让她如坐针毡的，是来自斜前方那道看似慵懒、实则锐利的目光。淮安王萧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刚才出手只是随手拂去一片尘埃，可他偶尔瞥来的眼神，却让沈清辞觉得自己的伪装正在被一层层剥开。

赏花宴继续进行，丝竹之声再起，又有几位千金上前表演了琴棋书画，场面重新变得热闹而和谐，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但空气中的暗流，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知。

太后似乎对沈清辞多了几分留意，偶尔会与皇后低声说两句，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这边。

终于，轮到了才艺展示的尾声。按照惯例，最后往往会点几位风评颇佳或身份特殊的贵女压轴。苏雨柔因方才一舞颇受好评，自然在列。她起身时，下巴微扬，像只骄傲的孔雀。

然而，当主持宴席的女官念完几个名字后，略一停顿，目光竟投向了角落：“……还有，国公府嫡女，沈清辞小姐。”

此言一出，满场微寂。

谁都知道沈清辞体弱多病，在京中贵女圈籍籍无名，从未听说她有何才艺。这压轴的“殊荣”，此刻更像是一种刁难。

沈清辞心下一沉。来了。这绝非惯例，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她抬眼，正好对上苏雨柔退回座位时，那抹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恶毒。果然是她！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清辞身上，有好奇，有怜悯，更多是等着看笑话。

“沈小姐，”女官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久闻令堂昔年才情冠绝京城，想必虎母无犬女。不知您今日，是准备展示琴艺、画技，还是诗词歌赋呢？”

这将选择权抛回的问法，更是将她架在了火上。

沈清辞脑中飞速转动。原主确实不善此道，而她这个现代灵魂，古琴书画只是略懂皮毛，现场表演无异于自曝其短。苏雨柔此举，就是要她在最看重才情的宫廷宴会上身败名裂！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哲学思维告诉她，绝境之中，往往需要跳出常规框架。

她不能硬碰硬，必须另辟蹊径。

她缓缓起身，对着太后和皇后方向深深一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与镇定：“回娘娘，臣女资质愚钝，加之缠绵病榻多年，于琴棋书画一道，实在不敢在诸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恐污了圣听。”

这话既示弱，又捧高了在场众人，让人不好过分苛责。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那你待如何？”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亮：“臣女虽不才，但自幼仰慕先贤文章。今日见此春和景明，诸位姐姐才艺卓绝，恍如洛神临世，心生感佩。可否容臣女，背诵一篇描写神女风采的古赋，以应此景，聊表敬意？”

背诵？这算什么才艺？场下已有人忍不住掩口轻笑。苏雨柔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讥讽之色。

然而，太后却点了点头：“倒也别致。准了。”

沈清辞再次一礼，然后微微阖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然不同。她不再看任何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清越而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声音响起：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她背诵的，正是曹植的《洛神赋》。这篇赋辞藻华丽，意境优美，本是极难背诵的骈文。但沈清辞身为哲学系学生，对古典文学造诣颇深，此刻字正腔圆，情感饱满，将洛神那绝世的姿容与风采，通过声音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起初还有窃笑，但随着那华美的词句如溪流般潺潺涌出，园中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仿佛随着她的诵读，看到了那位“含辞未吐，气若幽兰”的洛水之神。

当她背到“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时，连太后都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赏。皇后亦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这不是单纯的背诵，这是一种极具感染力的语言艺术。在她清丽脱俗的容貌和月白旧衣的映衬下，她本人仿佛也化作了赋中那“瑰姿艳逸，仪静体闲”的神女影子。

一篇终了，余音袅袅。

园中寂静片刻，随即，太后率先轻轻击掌：“好！辞藻华美，意境空灵，更难得的是这份气度从容。沈家丫头，你倒是让哀家想起了年轻时的柳妹妹（沈清辞生母）。赏！”

“谢太后娘娘恩典！”沈清辞再次行礼，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她赌赢了！用知识储备和取巧的方式，化解了这场危机，甚至意外获得了太后的赏识和一份不轻的赏赐。

苏雨柔脸色铁青，几乎掐断了指甲。

宴会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接近尾声。众人起身恭送太后、皇后銮驾。

沈清辞随着人流缓缓向外走，心绪复杂。今日虽险象环生，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就在这时，一名小内侍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低声道：“沈小姐，请留步。王爷在听雨轩等您，说是有几句话要问。”

王爷？萧执？！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沈清辞知道，萧执的“问话”，绝不会简单。她深吸一口气，对青黛低语两句，让她先去宫门外等候，自己则跟着那名内侍，转向了一条通往湖边僻静处的小径。

夜色渐浓，听雨轩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仿佛巨兽等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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