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听雨试探

跟着引路内侍走在幽深的宫道上，沈清辞的心跳如擂鼓。白日里的喧嚣已归于沉寂，唯有檐角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黑影，将朱红宫墙映衬得愈发肃穆森然。

听雨轩临水而建，四面通透，此刻唯有靠近湖心的一侧亮着暖黄的灯火，像黑夜中唯一的孤岛。内侍在廊下止步，躬身示意她自己进去。

沈清辞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攥了攥微湿的掌心，迈步走入。

轩内陈设清雅，烛火明亮，驱散了春夜的寒意。萧执并未坐在主位，而是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倒映着星月的湖面。他换了一身墨色常服，更衬得面色苍白，身形颀长孤峭。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沈清辞身上，仿佛白日里那场出手相助只是幻影。

“坐。”他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依言在离他稍远的绣墩上坐下，垂眸敛衽：“不知王爷召见臣女，有何吩咐？”

宫女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热茶，又悄然退下，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二人。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压力。

萧执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踱步至她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忽然问道：“沈小姐今日那篇《洛神赋》，背得极好。不知……最喜欢其中哪一句？”

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来了，试探开始了。她谨慎答道：“回王爷，臣女以为，‘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八字，最是写意传神。”

“哦？”萧执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本王却觉得，‘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更妙。恰如……人心难测，世事无常。沈小姐以为呢？”

他话中有话，暗指她今日行为跳脱，不合常理。

沈清辞背后沁出冷汗，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王爷高见。洛神之态，本就超凡脱俗，非俗世常理可度之。”

“好一个非俗世常理可度。”萧执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如鹰隼般锁住她，“就像沈小姐你。落水前怯懦无声，醒来后却似脱胎换骨。识时务，知进退，更能在御前应对自如，引经据典。这般变化，岂非也是‘非俗世常理可度’？”

他的话语如同利剑，直指核心！

沈清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自镇定，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委屈：“王爷明鉴。臣女此前……不过是因母亲早逝，无人庇护，不得不谨小慎微，以求自保。此番死里逃生，方知性命可贵，若再一味忍让，只怕……只怕下次便没这般好运了。些许变化，不过是求生本能罢了。”

她将一切归结于“死里逃生”的顿悟，合情合理。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心声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

【求生本能？倒是说得通。只是这本能里，夹杂的见识和胆魄，可不像是深闺娇女能有的。观星楼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么？还是说……你本就是他们的人？】

观星楼！他又提到了这个神秘的组织！他果然怀疑她是奸细！

萧执忽然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清冽的药草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沈清辞，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他的手指轻轻抬起，几乎要触到她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沈清辞，”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告诉本王，你究竟是谁？那日赏花宴，你刻意接近，今日又语出惊人，所求为何？”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清晰。沈清辞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探究、怀疑，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若你真是观星楼的人，此刻……会如何辩解？】

读心术再次发挥了关键作用！他在等她自乱阵脚！

巨大的恐惧之下，反而激起了沈清辞骨子里的倔强。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会万劫不复。

她没有退缩，反而抬起眼眸，眼中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带着几分被误解的凄楚和决绝：“王爷若疑心臣女是奸细，大可禀明圣上，将臣女下狱查办。臣女身份卑微，生死不足惜。只是……王爷仅凭臆测便如此折辱，未免有失公允。”

她以退为进，将问题抛了回去，赌的就是萧执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会轻易动一个刚被太后赏赐的国公府嫡女。

萧执凝视着她眼中那抹倔强的水色，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周身迫人的气息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温润病弱的王爷。

“好一个‘有失公允’。”他语气恢复平淡，“本王不过随口一问，沈小姐不必介怀。夜已深，宫门即将下钥，本王派人送你出去。”

试探，戛然而止。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

沈清辞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她知道，这绝非结束。她起身行礼：“谢王爷，臣女告退。”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尽量保持平稳。

就在她即将踏出听雨轩的瞬间，萧执的声音自身后淡淡传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

“沈小姐，你裙角沾上的泥渍，颜色颇似城西乱葬岗特有的红土。”

沈清辞脚步猛地一顿，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那是她穿越醒来那晚，原主“失足”落水前挣扎时沾上的！

他没有回头，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夜路难行，沈小姐……好自为之。”

沈清辞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听雨轩。萧执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她的喉间。他不仅怀疑她的现在，甚至已经开始调查她的“过去”！那个乱葬岗，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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