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头的手指在空了的报纸里绞得发僵,粗糙的纸边刮破了指腹,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客车的尾气还绕在鼻尖,那股混杂着铁锈和霉味的气息,跟小镇上空的橙色阳光缠在一起,压得他胸口发闷。老伴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胳膊,声音发颤:“老林,别攥了,纸都碎了……咱先找个地方住下,慢慢找薇薇啊。”
老林头没应声,目光死死钉在前方的小镇入口。那牌子上“临市开发区”五个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木头底色,像凝固的血。方才客车进站时,司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动了动,嘴角往上扯了个怪异的弧度,阴阳怪气地丢下一句:“进了这镇,别乱看,别乱问,找着人就赶紧走——要是能找着的话。”
这话此刻在耳边嗡嗡响,老林头下意识摸了摸行李袋外侧,那里本该裹着女儿的红高跟鞋,现在只剩一团软塌塌的报纸。他抬头望了望天,那橙色的阳光比车上时更浓了,落在地上没有影子,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晕,连路边的白杨树都像蒙了层脏布,叶子纹丝不动,连风都没有。
“走,先找住处。”老林头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拽着老伴往镇里走,脚下的土路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泡发的腐叶上,偶尔能感觉到鞋底碰到硬东西,低头一看,却是半截生锈的铁丝,上面缠着几根灰白的毛发——说不清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小镇里静得吓人。没有鸡鸣狗叫,没有小贩吆喝,连住户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在路边走,都是低着头,步子迈得一样大,胳膊摆得角度都分毫不差,像提线木偶。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头在门口劈柴,斧头举起来,停三秒,劈下去,再举起来,再停三秒,动作机械得能掐出秒数。老林头试着走上前,想问路,刚张开嘴,那老头突然抬起头——两只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细得像针,直勾勾盯着他的行李袋,嘴没动,喉咙里却发出“吱喳、吱喳”的声音,跟那天后院听到的一模一样。
老林头吓得后退一步,拽着老伴就走。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斧头落地的声音,回头看时,那老头已经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嘴里还在“吱吱喳喳”地念叨,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地方……邪门得很。”老伴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着老林头的胳膊,“老林,要不咱报警吧?让警察帮咱找薇薇。”
“报警?”老林头苦笑一声,摸出手机——屏幕上只有“无服务”三个字,“你看,这破地方连信号都没有。再说,咱跟警察说啥?说我后院‘杀’了女儿,结果没尸体没血迹,就剩一只鞋,现在鞋还丢了?人家得说咱老两口疯了。”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路,终于在镇东头看到一家挂着“迎宾招待所”牌子的平房。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时“吱呀”一声,灰尘簌簌往下掉。柜台后坐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皱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个粉红色的布偶,布偶的脸是缝上去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正对着门口。
“住店?”老太太的声音又细又尖,下巴没动,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要两间房,或者一间带两张床的。”老林头把行李袋放在柜台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大娘,问您个事,您认识一个叫林薇的姑娘不?二十多岁,个子挺高,半年前来的这儿。”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行李袋上,停留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黄色的瞳孔扫过老林头和老伴:“林薇……见过。住西头的旧楼,三层,最里面那间。”
“真的?!”老林头一下子激动起来,往前凑了凑,“她……她还好吗?有没有啥不对劲的?”
“对劲?”老太太突然笑了,嘴角往两边扯得极大,露出嘴里的黄牙,“这镇上的人,哪有对劲的?”她说着,把布偶往怀里紧了紧,布偶的纽扣眼睛好像转了一下,“房钱五十一晚,先交押金。晚上别出门,听见啥动静都别开门。”
老林头连忙掏钱,心里又喜又慌。喜的是终于有了女儿的下落,慌的是老太太的话——这镇上的人,哪有对劲的?那薇薇……她会不会也……
进了房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墙壁上有深色的水渍,像一道道抓痕,天花板上的灯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老伴放下行李就开始哭:“老林,我心里慌得很,薇薇要是真出啥事了可咋整?”
“别瞎想。”老林头拍了拍老伴的背,自己心里却没底。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橙色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暗橙色,像快要熄灭的炭火。路边的人影少了,只有那个劈柴的老头还在原地,这次不是劈柴,是蹲在地上,用手挖着泥土,挖出来的土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小小的,一闪就没了。
“我出去看看,打听下西头的旧楼咋走。”老林头抓起外套,“你在屋里待着,别开门,我很快回来。”
老伴还想说什么,老林头已经拉开了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的卫生间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是老太太房间的门开了条缝,那个黑色布偶的眼睛,正从缝里盯着他。
老林头打了个寒颤,快步走出招待所。街上更静了,连刚才的“吱喳”声都没了。他按照老太太说的,往西头走,路过一家小卖部,门是开着的,里面没开灯,黑乎乎的。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喊了声:“有人吗?”
没人应。货架上的东西蒙着厚厚的灰,生产日期都是好几年前的。他刚要转身,就听见货架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个小孩从后面钻了出来。那小孩也就五六岁,穿着件过大的蓝布衫,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特别亮,直勾勾地看着老林头。
“小朋友,你知道西头的旧楼在哪吗?”老林头蹲下来,尽量笑得温和些。
小孩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老林头接过来一看,是张用蜡笔画的画:纸上是个穿红鞋的女人,站在一个黑洞前面,黑洞里有好多小小的眼睛,正盯着女人的红鞋。女人的脸是空白的,没有眼睛,没有嘴。
老林头的心脏猛地一缩——这红鞋,不就是薇薇的吗?他刚想再问,那小孩突然转身,钻进货架后面不见了,只留下一阵“吱喳”声,跟后院的声音、跟劈柴老头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攥着那张画,手心里全是汗。画里的黑洞是什么?是矿洞吗?他记得薇薇来之前说过,她找的工作是“地质勘探助理”,要去一个有旧矿场的地方。难道这小镇下面,就是那个旧矿场?
往前走了大概十分钟,果然看到一栋旧楼。楼是红砖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窗户上的玻璃碎得差不多了,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哗啦”作响。楼前的空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野草下面的地面有不少裂缝,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
老林头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台阶上的水泥都碎了,露出里面的石子。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三楼有个房间透出微弱的光——应该就是老太太说的,最里面那间。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楼梯的扶手锈得掉渣,摸上去粘手。每走一步,楼梯就发出“嘎吱”的响声,在寂静的楼道里特别刺耳。走到二楼的时候,突然听见三楼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墙。
“薇薇?”老林头喊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敲墙声停了。
他接着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就看见最里面的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橙色的,是惨白的,像医院的灯光。
“薇薇,是爹,我跟你妈来看你了。”他走到门口,轻轻推了推门。
门开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发出惨白的光。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背对着门,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挲。
“薇薇?”老林头的声音发颤。
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林薇!
她的脸还是老林头熟悉的样子,眼睛很大,皮肤白净,只是脸色有点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到老林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站起来:“爹,你咋来了?妈呢?”
老林头一下子就哭了,冲过去想抱她:“薇薇!你没事就好!你吓死爹了!那天在后院,我还以为……还以为……”
“后院?”林薇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神有点迷茫,“爹,你说啥呢?我一直在这儿啊,没回过家。”
老林头愣住了:“你没回家?那……那后院的……”他突然停住了,目光落在林薇的脚上。
那双脚上,穿着一双红色高跟鞋。鞋是新的,红得像血,鞋跟很细,鞋面上没有一点灰尘——就是他在后院看到的那双,就是他用报纸包起来的那双!
“你这鞋……”老林头的声音抖得厉害,“这鞋是咋回事?你不是说你没回家吗?这鞋……”
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起头,笑容有点僵硬:“这鞋啊,是我来这儿之后买的,一直穿着呢,咋了?爹,你咋怪怪的?”
“一直穿着?”老林头后退一步,指着她的鞋,“不可能!这鞋明明是你丢在家里的,我在后院捡到的,还……还包在报纸里带来了,结果路上不见了!你咋会穿着它?”
“爹,你是不是累糊涂了?”林薇走过来,想拉老林头的手,“我从来没把鞋丢在家里过,这鞋是我在镇上的小卖部买的,就一家小卖部,你没看到吗?”
老林头猛地甩开她的手。他碰到她的手了,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摸在铁块上。而且,她的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泥——跟劈柴老头指甲缝里的泥、跟画里黑洞旁边的泥一模一样!
“你不是薇薇!”老林头突然喊了一声,“你是谁?你把我女儿弄哪儿去了?”
“爹,你咋这么说呢?”林薇的笑容消失了,脸色变得更白,眼睛里的迷茫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神色,“我就是薇薇啊,你看,我还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去河里摸鱼,你掉进水里,还被螃蟹夹了手呢。”
她说的是真的。那是薇薇七岁的时候,老林头带她去村后的小河摸鱼,不小心踩滑了,掉进水里,手被一只大螃蟹夹了,流了好多血。这事只有他们父女俩知道。
老林头懵了。她说的是真的,可她的手是凉的,她的鞋不对劲,她指甲缝里的黑泥也不对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老伴跑了进来:“老林,咋了?我听见你喊……薇薇!”她看到林薇,一下子冲过去抱住她,“我的薇薇啊,你没事就好,妈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林薇被林大娘抱着,脸上又露出那种僵硬的笑容,拍了拍林大娘的背:“妈,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林大娘放开她,上下打量着她:“你咋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在这儿受委屈了?”
“没有,就是工作有点累。”林薇低下头,避开老伴的目光,“对了,爹,你说你带了我的鞋来?在哪儿呢?”
老林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说鞋丢了?说眼前这双鞋就是他带来的那双?可薇薇说这鞋是她在镇上买的,一直穿着。
“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老林头叹了口气,把那张画塞进口袋,“也许是我老糊涂了,看走眼了。”
老伴瞪了他一眼:“你就是老糊涂了,净瞎想。薇薇好好的,你还说些有的没的。”
林薇笑了笑,转身走到桌子边,拿起一个搪瓷杯,倒了杯水:“妈,你喝口水。爹,你们一路累了吧?先歇会儿,我去给你们做点饭。”
她拿起桌上的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土豆和一把青菜。老林头注意到,那土豆的皮是黑的,青菜的叶子也有点发黄,像是放了很久。
“不用不用,我们在路上吃了点。”林大娘连忙说,“你别忙活了,跟妈说说,你在这儿过得咋样?工作累不累?”
林薇点点头,坐回床边,开始说她的工作:“就是跟着老师去勘探,看看下面的地质结构,有时候会下到旧矿洞里,里面有点黑,不过还好。”
“下矿洞?”老林头的心又提了起来,“矿洞里安全吗?有没有啥不对劲的?”
“不对劲?”林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奇怪,“没有啊,就是有点潮,有时候会听见‘吱喳’声,老师说是老鼠,没事的。”
又是“吱喳”声!老林头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后院的声音、劈柴老头的声音、小卖部小孩的声音、矿洞里的声音……全都是“吱喳”声!这到底是什么声音?真的是老鼠吗?
他看着林薇,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手指还在敲膝盖,敲着敲着,突然停了,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任何神色,像是在看空气,嘴里喃喃地说:“洞要开了……他们要出来了……红鞋……是钥匙……”
“薇薇!你说啥呢?”老伴连忙摇了摇她的胳膊。
林薇猛地回过神,眼神又恢复了正常,笑着说:“妈,我没啥啊,就是工作太累,有点走神了。”
老林头没说话,他盯着林薇的脸。刚才她失神的时候,他好像看到她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小小的,从脖子往脸上爬,一闪就没了。
晚上,老林头和老伴睡在客厅的地铺上,林薇睡在房间里。台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透过门缝照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老林头没睡着。他能听见房间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东西,又像是有人在摩挲什么。他悄悄爬起来,走到门缝边,往里看。
林薇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那双红高跟鞋,正在轻轻摩挲鞋跟。她的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台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墙上,不是人的影子——影子的头是圆的,没有脖子,身体很短,四肢细细的,像……像一只老鼠!
老林头的心脏差点跳出来,他捂住嘴,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林薇突然抬起头,朝着门缝的方向看过来。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黑色的,像两个黑洞。她的嘴角往上扯,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嘴里发出“吱喳、吱喳”的声音。
老林头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连忙退回去,躺在地铺上,浑身发抖。
“老林,咋了?你咋浑身是汗?”老伴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地问。
“没……没啥。”老林头压低声音,“你别说话,听着。”
房间里的“沙沙”声停了,接着传来“咚、咚、咚”的敲墙声,跟他刚才在楼道里听到的一样。敲了一会儿,敲墙声停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林薇出来了。
老林头和老伴屏住呼吸,假装睡着。
他们能感觉到林薇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很轻,没有声音。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林薇出去了。
老林头连忙爬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橙色的月光下(这小镇连月亮都是橙色的),林薇穿着白色连衣裙,踩着红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旧楼前的空地。她走到一个裂缝前,停了下来,蹲下身,用手扒拉着裂缝里的泥土,指甲缝里的黑泥掉在地上,跟裂缝里的泥混在一起。
扒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对着裂缝鞠了一躬,然后慢慢走进裂缝里——那裂缝明明只有巴掌宽,她却像走门一样,一下子就进去了,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老林头看得目瞪口呆。他终于明白画里的黑洞是什么了——是这小镇地面上的裂缝,是通往地下矿洞的入口!而薇薇,她不是在矿洞里工作,她是在往矿洞里走,像……像回家一样。
“老林,薇薇……薇薇去哪了?”老伴也看到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去地下了。”老林头的声音嘶哑,“这小镇下面的矿洞里,有东西。劈柴的老头、招待所的老太太、小卖部的小孩……他们都跟那东西有关。薇薇她……她也被那东西缠上了。”
“那咋办啊?”老伴哭了起来,“我们把薇薇救出来啊!”
“救?咋救?”老林头攥紧了拳头,“我们连矿洞在哪都不知道,而且……你刚才也看到了,薇薇她……她已经不是以前的薇薇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咚、咚、咚”,跟房间里的敲墙声一模一样。
老林头和老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恐惧。
敲门声还在继续,“咚、咚、咚”,不急不慢,像是在倒计时。
老林头慢慢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猫眼外面,是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鞋跟很细,红得像血。鞋的主人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能看到嘴角往上扯的弧度,和喉咙里传来的“吱喳”声。
是林薇。
她回来了。
老林头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却不敢开门。他不知道门外的“林薇”,到底是谁。他只知道,这小镇的诡异,比他后院的噩梦,要恐怖得多。而他和老伴,已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想逃,恐怕都逃不掉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画,画里的黑洞,画里的小眼睛,画里的红鞋……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老太太说的那句话——“这镇上的人,哪有对劲的?”
因为他们,都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从地下爬出来的“地鼠人”,是旧矿洞里那些东西的替身。而他的女儿,可能已经变成了其中的一员。
敲门声还在继续,“咚、咚、咚”。
老林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后院的血迹、消失的红鞋、橙色的阳光、黑色的裂缝……还有女儿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可它偏偏就发生了。
他知道,今晚,他必须开门。他要去地下,去那个旧矿洞,找到真正的女儿——不管她是生是死,他都要带她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转动了门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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