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灰尼镇的传说

夜色像浸了墨的破布，把灰尼镇裹得严严实实。连白日里那股发闷的橙色阳光都没了踪影，只有几颗星星嵌在黑幕上，亮得发贼，像有人从地底朝上窥看的眼睛。老林头揣着心口的慌，把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不是冷，是这镇子的静太渗人，风刮过屋檐的声音都透着股死气，连狗吠、鸡鸣声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肋骨，像要逃出去。

他没敢跟老伴说要出去打听打听。昨天傍晚时分找到“林薇”时，那姑娘脸上的笑僵得像糊了层纸，尤其是那双红色高跟鞋，鞋跟敲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的，跟他后院里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可他们刚到旅店住下时，行囊里就只剩下包鞋的旧报纸，鞋没了。老伴只当他是寻女心切犯糊涂，劝他“只要能找着人就好，别胡思乱想”，可老林头心里的疙瘩越拧越紧——自己昨天找到的“”林薇”，那不是他的女儿林薇，绝不是。要弄清真相，就得先扒开这灰尼镇捂得严严实实的“地鼠人”传说。

他贴着墙根走，鞋底碾过枯树叶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刺耳。两旁的房子都是土坯墙，窗户蒙着发黑的布，连一盏亮灯的都没有，像一排闭着眼的死人。走了约莫半条街，忽然听见前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老林头赶紧缩到一棵老槐树下——树的枝干歪歪扭扭，树皮像皴裂的老人脸，枝桠上挂着个破灯笼，风吹得灯笼转，影子在墙上晃，活像个跳舞的鬼。

那动静是从巷子口的垃圾堆里传出来的。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正蹲在那儿翻东西，背驼得快贴到地上，手里攥着个豁口的瓷碗。老林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走过去——这镇子的人都跟哑巴似的，白天他问过三个摆摊的，要么摇头，要么干脆收拾东西走，只有这老妇人，看着像是个能说上话的。

“大、大姐，问个事儿。”老林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了什么。

老妇人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针扎了似的，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一只眼睛浑浊得看不见瞳仁，另一只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老林头的脸，盯得他后颈发毛。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是外乡人？找啥？”

“我找我女儿……”老林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也想问问，这镇上……地鼠人的事儿。”

“地鼠人”三个字刚出口，老妇人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她慌慌张张地往四周看，像是怕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听，然后一把抓住老林头的胳膊——她的手枯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还沾着黑泥，抓得他生疼。

“别、别瞎说！”老妇人的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禁了！早禁了！提了要遭罚的！执法所的王建国……天天巡逻呢！”

“可我女儿……”

“你女儿要是在镇上，就别找了！”老妇人突然拔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听我一句劝，明天就走！这地方……不是活人待的！”她说着，指了指镇子东边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一片矮矮的房子轮廓，“找老周头去，他以前是矿工，知道点事儿……但你千万别说是我指的！”

话音刚落，老妇人就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手，捡起地上的破布片，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转眼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土腥味，像从地下冒出来的。

老林头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老妇人的话像块石头砸在他心里，“不是活人待的”——这话让他脊梁骨发凉。他朝着东边的方向看了看，那里静得更厉害，连风都好像绕着走。他咬了咬牙，还是朝着东边走了过去。

东边是片老矿区，房子比镇上其他地方更破，大多是废弃的矿工宿舍，屋顶塌了一半，墙面上全是裂缝，像一张张咧开的嘴。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间相对完整的小平房，门口挂着块破木牌，上面写着“周宅”两个字，字都快磨没了。窗户里透着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油灯。

老林头敲了敲门，“咚咚”两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响。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敲，才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我是外乡人，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他穿着件打补丁的矿工服，脸上满是皱纹，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眉心一直划到太阳穴，看着有点吓人。他就是老周头。

“外乡人？”老周头眯着眼打量老林头，“打听啥？”

“地鼠人。”老林头直接说了出来。

老周头的脸一下子沉了，就要关门。老林头赶紧用手抵住门，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林薇早年站在花海中照的，照片上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大叔，我女儿在这儿，昨天我在镇西头找到了她，但我总觉得她不对劲，像是……不是我女儿了。这让我想到了地鼠人的传闻，我必须知道这地鼠人是啥，不然我不安心。”

老周头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软了些。他叹了口气，把门全打开了，“进来吧，把门关上，别让灯漏出去。”

屋里很小，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地上堆着些矿工用的工具——镐头、矿灯、安全帽，都锈得不成样子。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老周头给老林头倒了杯热水，水是浑浊的，里面飘着点杂质。

“这地鼠人的传说，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周头喝了口热水，嗓子里发出“咕噜”一声，“最早的时候，这灰尼镇还是个热闹的矿镇，镇东边矿区地下的矿洞四通八达，像蜘蛛网似的，最多的时候有上百个矿工下洞。那时候没什么地鼠人，只有些老鼠，在矿洞里乱窜，偷矿工的干粮。”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烟袋，装了点烟丝，问了声老林头：“你抽烟吗？”见老林头摇了摇头，就自顾自地用火柴点上，叭哒叭哒地抽了几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模糊了。“变故是在三十年前。有一天，旷工李老三在矿道深处发现了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泛着幽绿的光、表面像裹了一层透着活物的黏液的怪石。他不听老黑头的警告，将怪石捧起。可当他的手指刚碰到石面，指节就瞬间发黑，像被墨汁沷过。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变长，戳破了帆布手套，露出了灰黄色的尖刃，边沿还沾着些细碎的皮肉。惊吓中的李老三想抖手抛开石头，那怪石却像长在了他的手上，怎么甩都甩不掉。接下来他的骨骼开始扭曲，身材变小。嘴里长岀了泛黄的獠牙，喉咙里滚岀“吱吱”的怪叫，活脱脱成了一只直立行走的地鼠。接着轰然一声，矿洞开始大面积坍塌，活埋了不少矿工。李老三也就在这时不见了踪影。”

老林头攥紧了杯子，手心的汗渗到了杯壁上。“那李老三……跟地鼠人有关？”

“是。”老周头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过了半个月，镇上开始丢东西。先是王屠户家的鸡，早上起来鸡笼好好的，鸡没了；然后是张寡妇家的狗，晚上还拴在门口，第二天绳子还在，狗没了。大家都以为是外面来的小偷，可查来查去，啥也没查到。直到有一天，赵木匠家的儿子丢了。”

“丢了？怎么丢的？”

“赵木匠的儿子才五岁，那天晚上跟他娘睡在炕上，他娘半夜醒了，摸了摸旁边，空的。她赶紧起来找，屋里屋外都找遍了，没找着。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是插着的，就像……那孩子凭空消失了似的。”老周头的烟袋锅子在桌子上磕了磕，“第二天，有人在东边的矿洞口发现了一只小鞋，是那孩子的。赵木匠疯了似的往矿洞里冲，被人拉住了——那矿洞早就塌了，进去就是死。”

老林头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想起了自己后院里的血迹，还有那只红色高跟鞋。“后来呢？”

“后来，镇上就开始有传言了。”老周头的声音发颤，眼睛盯着油灯的火苗，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说那矿洞里有东西，不是人，是‘地鼠人’，是李老三变的。说他被埋在了矿洞里的最深层，出不来，许多日子过去了，他居然在矿洞里没饿死，反而跟老鼠待久了，变成了半人半鼠的怪物，手脚变成了爪子，能在土里钻，眼睛在黑夜里能发光，专偷小孩和鸡狗。”

“一开始没人信，觉得是瞎编的。可没过多久，又有人丢东西了。这次是刘婆子家的咸菜缸，晚上还放在院子里，第二天缸还在，里面的咸菜没了，缸底有几个爪印，小小的，尖得很，不像是猫爪，也不像狗爪。还有人说，晚上路过矿洞口，听见里面有‘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在啃东西，又像是在挖土。”

老林头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那……有人见过地鼠人吗？”

“有。”老周头的声音突然变得特别轻，像是怕被地鼠人听见，“是镇上的二柱子，他以前也是矿工，胆子大。有一次他晚上喝多了，路过东边的矿洞，想进去方便。刚走到洞口，就看见里面有红光——不是矿灯的光，是淡淡的、发暗的红光。他好奇，就凑过去看，结果看见一个黑影蹲在里面，背对着他，个子不高，浑身是黑泥，头发乱得像草。那黑影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二柱子看见它的脸——没有鼻子，嘴巴是裂开的，露出尖尖的牙，眼睛是红的，像两颗血珠子！”

“二柱子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第二天就发了高烧，说胡话，嘴里喊着‘地鼠人’、‘别抓我’。没过几天，二柱子就疯了，常常没头没脑地到处乱窜，嘴里哼些不着调的歌谣，说些疯言疯语的糊话，弄得镇上的大媳妇小姑娘们见了他就躲。”

老林头觉得浑身发冷，连手里的热水都暖不了他。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在旅店听到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地下挖东西，“咔嗒、咔嗒”的，当时他还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错觉。

“从那以后，镇上的人就怕了。”老周头继续说，“晚上没人敢出门，窗户都用木板钉死，门也拴上好几道。可还是有人丢东西，有时候是一件衣服，有时候是一袋米，甚至还有人丢了锄头——放在院子里，第二天就没了，地上只有一个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拽走的。”

“镇长那时候还是个年轻人，想压下传言，说都是谣言，可没用。后来，有一次镇长带着几个人下矿洞——不是塌了的那个，是另一个还能用的矿洞，想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他们带着矿灯，走了大概有半里地，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像是很多东西在爬。他们赶紧打开矿灯，就看见黑暗里有好多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眼睛。然后就听见‘吱喳’的叫声，不是老鼠叫，是更尖、更刺耳的声音。”

“镇长他们吓得赶紧往回跑，跑的时候，有人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只小孩的手——就是赵木匠丢的那个儿子的手，已经硬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们没敢捡，拼命跑了出来，从那以后，镇长就下了命令，禁谈地鼠人，谁提了就罚——轻者罚钱，重者关起来，还把所有的矿洞都封了，用石头堵上，连个缝都不留。”

“可封了也没用。”老周头叹了口气，烟袋锅子灭了，他没再点，“还是有人晚上听见矿洞那边有声音，有时候是哭声，有时候是挖土声。还有人说，月圆的时候，能看见矿洞口有影子晃，像是地鼠人在出来找东西。周边的镇子也知道了，都不敢来灰尼镇，连路过都绕着走，这镇子就越来越偏，越来越穷，人也越来越少，剩下的都是些走不了的老人，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你说你女儿在镇上？”老周头突然看向老林头，眼神里带着担忧，“你看见她的时候，她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比如……不说话，或者眼神不对劲？”

老林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话很少，笑也不自然，还有她穿的红色高跟鞋……我之前捡到过一只，放在行囊里，可刚来镇上那天一看，没了，她脚上却穿着一双一模一样的。”

老周头的脸“唰”地白了，比刚才老妇人的脸还白。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然后又赶紧关上门，“坏了！那不是你女儿！地鼠人……地鼠人会模仿人的样子——听闻它们有人的壳子。”

“模仿人？”老林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是！我听我爹说过，他以前也是矿工，说地鼠人能记住人的样子，做出一模一样的壳子，模仿人的声音，甚至能穿人的衣服。”老周头的声音发颤，“他们喜欢偷人的东西，尤其是有气味的东西——衣服、鞋子，因为他们想变成人，想混进镇上。你女儿的鞋……可能是被地鼠人偷了，然后穿在模仿你女儿的那个‘东西’身上！”

老林头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炸了。他想起了后院里的光影，想起了那滩血迹，想起了女儿脸上僵硬的笑——那不是他女儿，是地鼠人模仿的！那他的女儿呢？他的女儿在哪儿？是不是已经……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噔、噔、噔”，很沉，像是穿着皮鞋。老周头的脸一下子变了，赶紧把油灯吹灭，压低声音对老林头说：“快！躲到床底下去！是王建国！他巡逻来了！”

老林头来不及多想，赶紧钻到床底下。床底很窄，满是灰尘和蜘蛛网，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要蹦出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口，然后传来了敲门声，“咚咚咚”，很响，带着一股威严。

“老周头，开门！查夜！”是王建国的声音，很粗，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老周头磨蹭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开门，“王、王执法官，这么晚了，有啥事儿？”

“没什么，例行检查，看看有没有外乡人。”王建国的声音传了进来，“你屋里刚才有灯，干啥呢？”

“没、没干啥，就是点了盏灯，想缝补衣服，不小心吹灭了。”

“哦？”王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怀疑，“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屋里有两个人说话，是不是有外乡人在这儿？”

老林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床底的灰尘呛得他想咳嗽，他忍住了，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就我一个人！”老周头的声音有点慌，“王执法官，你不信可以进来看看。”

然后就听见脚步声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老林头能看见王建国的皮鞋，黑色的，擦得很亮，就在床旁边。他屏住呼吸，生怕被发现。王建国转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就说：“老周头，你记住，别跟外乡人说些有的没的，尤其是地鼠人的事儿，要是让我知道了，别怪我不客气。”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敢说。”

“行了，早点睡，别关灯，方便我巡逻。”王建国说完，就走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老林头这才松了口气，从床底下爬出来，浑身都是灰尘，脸上也沾了不少。老周头赶紧把灯点上，脸色还是白的，“刚才吓死我了，王建国这人眼尖得很，要是被他发现你在这儿，咱俩都得倒霉。”

“谢谢你，大叔。”老林头擦了擦脸上的灰，“那……我女儿会不会还活着？那个模仿她的地鼠人，会不会知道她在哪儿？”

“不好说。”老周头摇了摇头，“地鼠人把人藏在哪儿，没人知道，可能是在矿洞里，也可能是在别的地方。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它们喜欢红色，你女儿的鞋是红色的，它们才偷的。以前也有人丢过红色的东西，比如红布、红衣服，都找不回来。”

老林头想起了自己的红色高跟鞋，想起了女儿脚上的那双，心里更慌了。他必须找到女儿，不管她是死是活，都要找到她。

“大叔，那镇长陈伯呢？他知道地鼠人的事儿吗？”老林头问。

“陈伯……他应该知道不少。甚至传言李老三失踪的那次矿难，镇长就在现场。传言的真假无法考证。”老周头说，“但他当年带人下过矿洞是事实，肯定看见过什么也是事实。不过他从来不提，也不让别人提。你要是想打听，或许可以找他，但千万别提地鼠人，就说找女儿，看看他会不会说点什么。”

老林头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主意。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有点亮了，东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只是那颜色不是正常的白色，而是带着点橙色，跟白天的阳光一样，透着股压抑。

“我该走了，谢谢你，大叔。”老林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递给老周头，“这点钱，你拿着，买点东西。”

老周头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你小心点，王建国肯定盯上你了，他对外来人特别警惕。还有，晚上别出门，尤其是矿洞那边，危险。”

老林头应了一声，打开门，悄悄走了出去。街上已经有了几个人，都是低着头，匆匆忙忙地走，谁也不说话，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老林头贴着墙根，往旅店的方向走，心里想着老周头的话，想着地鼠人的传说，想着那个模仿女儿的“东西”，只觉得这灰尼镇就像一个巨大的陷阱，他和女儿都陷在了里面，而陷阱的深处，有无数双红色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回到旅店的时候，老伴还在睡，打着呼噜。旅店老太坐在门口的门槛上，怀里抱着那个布偶，布偶的脸还是歪着的，用纽扣做的眼睛像是在盯着老林头。

“回来了？”老太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老林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听见了吗？”老太问。

“听见什么？”

“地下的声音。”老太指了指地面，“昨晚，‘它们’又在挖了，想出来，想找点东西。”

老林头的心里一紧，“您……也知道地鼠人？”

老太笑了笑，笑得很诡异，嘴角歪到了耳朵根，“我当然知道，我女儿，一个黄头发，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就是被‘它们’带走的，十年前，那时她才五六岁大。”她说着，指了指怀里的布偶，“这就是我女儿，我给他做的，穿的粉红色衣服，跟他丢的时候一样。‘它们’喜欢红色，所以我天天抱着他，怕‘它们’再把他偷走。”

老林头看着那个布偶，布偶的衣服是用粉红色布做的，已经褪色了，边缘也磨破了。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红色高跟鞋，想起了“女儿”脚上的那双，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直冲天灵盖。

“您知道‘它们’藏在哪儿吗？”老林头问。

老太摇了摇头，“不知道，矿洞里，地下，到处都是‘它们’的路。不过，陈伯知道，他见过‘它们’，听闻还见过‘它们’的首领。”

“‘它们’的首领？”

“就是最早的那个地鼠人，李老三。”老太的声音压得很低，“据说，他变成地鼠人之后，就成了‘它们’的首领，住在最深的矿洞里，能呼风唤雨，还能让‘它们’模仿人。陈伯当年下矿洞，就是看见他了，所以才禁谈地鼠人，怕‘它们’报复。”

老林头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终于明白了——镇长陈伯不仅是怕传言影响镇子，也还是怕地鼠人报复。他知道地鼠人的存在，甚至可能跟地鼠人有协议，只要不提起，地鼠人就不伤害镇上的人。

“谢谢你，老太。”老林头说，他现在更确定了，要找女儿，必须找执法官王建国或镇长陈伯。

老太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布偶，坐在门槛上，盯着地面，像是在听地下的声音。老林头走进旅店，回到房间，还在睡的老伴，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做着噩梦。他坐在床边，摸出行囊里的旧报纸——包鞋的那张，里面空空的，只有些碎渣。他想起了老周头的话，想起了老太的话，想起了地鼠人的红色眼睛，想起了“女儿”僵硬的笑。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地鼠人，找到他的女儿，不管她是死是活，都要找到她。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橙色的阳光照进屋里，把一切都染成了橙色，包括老林头的脸。他看着窗外，看着这个诡异的灰尼镇，知道自己的寻女之路，才刚刚开始，而前面的路，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还要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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