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感知

红磨坊看到地上“相煎何太急”的诗句，没来由地一阵轻松。他在两行诗之间写下：“一对一谈？安全处。”随后退入阴影，静候答复。

信任基础初步建立，两人一来一回在地上沟通数次，才敲定一处既能看清对方、又不易被外人察觉的交谈位置。

可这一谈，却让红磨坊格外别扭。

切书前那个冷静果决的祁俏，此刻眼中全是审视，每一句话都像在称量他的分量。而他自己，竟像个21世纪初没出过村的初中生，笨拙、迟疑，连眼神都不敢直视。

祁俏捕捉到他表情的变化，语气稍缓：“我和你谈这些，就是希望彼此能真诚合作。这边在打仗。你们一路过来，应该也看到了——没有信任和约束，团队很快会散架。”

红磨坊喉结滚动，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乱世里，连“旧识”都不再是信任的理由，而是需要重新验证的风险。

不能再耽误了。他总预感有不好的事情在发生。与祁俏等人无关，那危险来自外面。

他微微摇头：“我那十三个人，妇孺居多。你们呢？”

祁俏没想到自己套路还没上，对方就已坦白人数，眼睛眨了眨，又转了一圈，脱口问：“你带着她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吃的多？”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最后三个字，不该问得这么直白。

“嗯，够一个月左右。”红磨坊不迟疑地点头，“如果你的人就六个，起码能半饱吃半个月。”

祁俏顿时没了用话术引导他透露更多信息的心思：“我们可不止六个，也有十三个人。你吃得下么？一个受了重伤，不一定能活；有个会医术的老人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家三口。”

能救人，还带着孩子。

红磨坊知道，祁俏没有任何变化。不管她对外人多警惕，那颗善良的心还在。

“我得和同伴回去。”他顿了顿，“更多细节，建议大家汇合后商讨。有些事，一个人决定不了。”

“你状态不好，注意安全。”祁俏看得出来红磨坊真的想两方人融合，再看当前他的状态，几句话约好时间地点后各自离去。

离去时红磨坊是带着心安的。可这安心来得太轻易了，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就在他们转身离去的同时，百里之外的隔山城大门悄无声息地被打开...

当红磨坊回到洞中，只草草扫过众人便躺下睡去。

如果他能多看一眼角落里的定军山和定军威，他会发现两个孩子蜷缩如石，眼神空洞。

不是病，更像心被什么剜走了一块。

祛煤和战意一直轮换在附近山头巡视，几个孩子的状态似乎都不太好。这点在换巡时被祛煤发现了。军山几个孩子在红磨坊在时除了不敢大声说话，脾性却都很野，很开朗。

可自红磨坊和祛邪离开不到半天，不知道他们怎么都有些不正常的感觉。

他这年纪，哪里说得清那股沉甸甸的闷气从何而来。只觉得洞里像罩了口铁锅，连呼吸都带着锈味。

“军山，军威，你们带弟弟妹妹过来。我们出去透口气。”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祛煤还是打算把他们带在身边。

“哥哥，我们臭。”军山在他身前一米外停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他身后，战衣紧紧抱着九妹。那孩子才六个月，小脸蜡黄。

“什么？”祛煤皱眉，下意识往前一步。

“祛煤！”云凤突然开口，声音绷得发紧，“过来，妈跟你说点事。”

祛煤没回头，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从战衣怀里接过九妹。那轻得不像活人的重量让他心头一揪。他一手托住她软乎乎的后脑，一手牵住军山往洞外走：“不去，没空。”

祛邪刚躺下还没睡沉，听见儿子这么跟老婆说话，火气一下顶上来。可想起红磨坊跟他提过的事，又把气咽回去，翻身朝里睡。

红磨坊直到晚上十点才醒过来，几个孩子没有像往常一样挨着他睡，而是在一个角落一起躺着。

他脑袋还晕乎乎的，但觉得哪儿不对。祛邪和战意坐在洞口抽烟晒月光。

“魂穿这种事都发生了，我现在越来越怀疑这世界的真实性了。可给自己一巴掌，又确实疼。”祛邪看到红磨坊坐下才开口。

“所以更要走一步看百步，我是真怕死。”红磨坊将一瓶可乐打开，分成三分倒入杯中。

“你真不怕明天黑吃黑？”祛邪皱着眉看着红磨坊，“要是真有那么多壮劳力，祁俏他们自己就能走。还能拉更多年轻人，干嘛非要带着女人孩子做累赘？”

“怕，可野兽会吃同伴，正常人不会。”红磨坊喝了一小口，“祁俏心思细，她要的是能活下去的队伍，就会挑那些还听得进话的人，不是已经疯了的。”

“那你呢？”祛邪听完，往洞里小心瞥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问。

红磨坊一拍脑袋，觉得这天没法聊了。那三个女人，根本不是他能决定的。他一摊手：“你就当我当时有病吧。”

战意在旁，每个字都知道一些意思，连起来听就变成了一个都听不懂。

此时已过三更。两个身影在山间走着。

红磨坊话说得漂亮，做的事却让祛邪翻白眼。啐道：“呸，说一套做一套，不厚道。”

红磨坊也不辩：“我们国家的历史早说了，害人之心，防人之心。祁俏的人品，我信。她带的人，我没见过，不敢赌。”

两人沿着山脚小径拐过一道弯，脚下碎石一响。

前方坡上，六个人影缓缓起身。

红磨坊看到时赶紧提醒祛邪，随后将关刀握在身前。

祛邪手忙脚乱抄起弩，手微微发颤。

对面一人抬手，压住身后五人的动作。

是个女人，声音不高，但稳：“别紧张。是人。”

月光斜照，照见她半张脸。

祁俏。

她看着红磨坊两人，眼里带着笑，刚才的话她们可全听到了。

她身后几人却绷着脸，赵雄双眼圆瞪，眼神发沉。分明觉得被当贼防了，心里憋着火。

“行啊，想到一块去了。”祁俏很轻松的来到两人跟前，才继续说，“至少知道我们今后的合作能很稳健。这我就放心了。”

红磨坊则猛吸一口气后吐出，将刀尾往地上一戳，叹道：“唉！一步慢，步步慢。我还自以为能走一步看百步，没想到会慢那么多。”

祁俏手一摊：“咱们只是策略重合了而已，你不用想太多。我是和你分开后就开始思考了，当时的你状态很明显是睡眠不足，这时候来也算合理。”

红磨坊却没法听进这样的慰藉，垂下头再次出声：“不一样，不一样。如果是敌人呢？这会导致队伍万劫不复的。”

祁俏所在的地方如果真想要他俩的命，是绝对能做到的。要是再狠一点，将两人分开审问，能不能扛得住不说出自己人所在位置更难说。

他一个普通人，已经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活下去，却还是因为一时疏忽，把自己送到了刀口上。

他看了祁俏几秒。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不把后面的事交给她？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清晨，天刚亮透。

红磨坊带着全员跟着祁俏一行人，绕过秃坡，钻进他们的藏身洞。

角落里躺着个人，瘦得脱形，呼吸微弱，像随时会断。

他没多问，从药箱翻出最后一板消炎药递给祁俏：“药不多。能消炎，救不救得活，看命。”

祁俏接过药，就着洞口光看了眼说明书，转手交给青益老人。叮嘱用法。

这时，定军山和定军威蹲到那人跟前，声音发紧：“红哥，好像是叔公。”

红磨坊一愣。

叔公？那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胡子拉碴，颧骨高得吓人。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中国有些地方辈分比年纪大得多。

也就不难解释这里了。

他没再问，只把药箱合上。

——原来这人，是定家的长辈。

当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祁俏一一介绍起身边人。

林柏书，刘玫，和他们儿子林千书。

赵家五兄妹，赵雄，赵兵，赵临。赵四娘，赵五娘。

青益老大夫，还有他的孙子和外孙女。青淮，张心彩。

躺着的定长远。

待红磨坊也介绍完己方人员，祁俏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她不明白那“三姐妹”红磨坊是怎么敢收留的？

这红磨坊看上去不像傻子呀？难道是我狭隘了？“她们”还有更“过人”之处？还是说我认错了？这三个女人，不是那三个女人？可这名字，有点渗人！

我应该怎么思考才算个正常女性呢？比如——

“哎呀，这红哥哥真有魄力，居然连这样的三女都敢收留，是个好男人呀！他一定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呢。”

呕~不行。这些话想想都觉得恶心。

我读了那么多年书，实在做不到“小仙女”的独有思维。难道这才算女性思维？

祁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瞬间想到那么多，但她觉得她还是正常点好。

红磨坊看到祁俏那莫名其妙的表情后抖抖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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