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墨香里的试探

顾时砚离开工作室后，坐进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助理递过来一份文件，轻声汇报：“顾总，苏小姐的工作室虽然规模不大，但在业内口碑很好，她师从古籍修复泰斗周老先生，去年还参与过省博物馆的珍贵文献修复项目。”

顾时砚“嗯”了一声，目光透过车窗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苏清颜低头修复古籍的样子。那双手，纤细却稳定，捏着镊子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他见惯了的那些戴着精致美甲、端着香槟杯的手截然不同。

“修复进展不用每天汇报，每周一次就行。”他忽然开口。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顾总。”她有些意外，毕竟顾总对这种“小事”向来没什么耐心，这次竟特意关注进度。

工作室里，苏清颜将顾时砚捐赠的古籍仔细分类登记后，重新回到那页清代书页前。可不知怎的，刚才那种全然投入的状态却找不回来了。顾时砚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像是不小心滴落在宣纸上的墨点，虽不浓重，却在她心里晕开了一圈浅浅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书页上。镊子轻轻挑起一丝破损的纸纤维，蘸了一点特制的浆糊，小心翼翼地贴合在缺损处。这是个需要极致耐心的活儿，每一个动作都要精准无误，稍有不慎，就可能对古籍造成二次伤害。

苏清颜喜欢这种感觉。在与古籍对话的过程中，她能感受到时光的厚重，那些泛黄的纸页里藏着的故事、智慧与情感，仿佛能跨越百年，轻轻叩击她的心扉。就像此刻正在修复的这本诗集，扉页上有一行模糊的小楷：“赠予阿蘅，愿岁岁平安。”字迹温柔，带着浓浓的情意，让她忍不住猜想，百年前写下这行字的人，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一周后，苏清颜将修复进展的照片和文字说明发给了顾时砚的助理。照片里，几本受损较轻的古籍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清洗和除虫，露出了原本清晰的字迹。她特意拍下了那本诗集的扉页，标注着：“扉页题字有污渍，正尝试用古法溶剂清理，暂不损伤字迹。”

顾时砚在开一个跨国会议的间隙收到了邮件。助理将内容精简后汇报，他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附件里的照片。屏幕上，那些原本残破的古籍有了初步的规整，而那张特写的扉页照片，让他目光一凝。

“阿蘅？”他低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想了片刻，才记起是祖父日记里提到过的名字，好像是一位故人。他对家族旧事向来不感兴趣，此刻却因为这两个字，对那本古籍多了几分在意。

“让苏小姐把那本有‘阿蘅’题字的诗集修复进度单独汇报。”他对助理吩咐道。

助理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刻回复了苏清颜。

苏清颜收到消息时，正在调配修复用的纸浆。她微微挑眉，不明白顾时砚为什么会单独关注这本诗集，但还是应了下来。

又过了几天，顾时砚难得提前结束工作，驱车路过“拾光古籍修复工作室”时，鬼使神差地让司机停了车。

他推门走进工作室，风铃再次响起。苏清颜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细细地清理着那本诗集扉页上的污渍。阳光落在她专注的脸上，她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与百年前的字迹对话。

“进展如何？”顾时砚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苏清颜吓了一跳，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幸好没有碰到书页。她转过身，看到顾时砚站在门口，今天他没穿西装，而是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外套，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些许平和。

“顾先生？”她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顾时砚走到工作台旁，目光落在那本诗集上，“题字清理干净了吗？”

苏清颜点点头，拿起放大镜递给他：“您看，用古法溶剂慢慢擦拭后，字迹清晰多了。这行字的墨是松烟墨，稳定性很好，所以能保存这么久。”

顾时砚接过放大镜，凑近看去。阳光下，那行“赠予阿蘅，愿岁岁平安”的小字果然清晰了不少，笔锋间的温柔仿佛能透过纸页传递出来。他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那句“阿蘅爱诗，常于月下诵读”，心里竟有种奇妙的连接感。

“写这行字的人，应该很在意‘阿蘅’吧。”苏清颜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对过往故事的感慨，“那个年代，能有这样一本诗集相赠，想必是很珍贵的礼物。”

顾时砚抬眼看她，她的眼神清澈，带着对美好情感的向往，与他所处的充满利益交换的世界截然不同。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些旧书里的故事，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无趣。

“你好像很喜欢这些旧故事？”他问。

“嗯。”苏清颜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每一本古籍都像一个时光胶囊，里面藏着当时的生活、情感和思想。修复它们，就像在和过去对话，很奇妙。”

她说话时，语气里的真诚和热爱感染了顾时砚。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沉静的女子身上，有种独特的吸引力，像古老的墨香，不浓烈，却能慢慢渗透人心。

“修复完成后，我可以来看看吗？”他鬼使神差地问道。

苏清颜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到时候我通知您。”

顾时砚“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工作室。走出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颜已经重新投入到工作中，阳光勾勒着她的轮廓，画面安静而美好。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到。或许，偶尔放慢脚步，看看这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也不错。

而工作室里的苏清颜，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她看着顾时砚离开的方向，轻轻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她告诉自己，只是客户对捐赠的古籍比较关注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可不知怎的，刚才顾时砚看着那行题字时的眼神，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墨香弥漫的工作室里，两颗原本毫无交集的心，因为一本百年前的诗集，开始有了微妙的试探与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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