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夜里的交集

秋意渐浓，连绵的秋雨下了整整两天。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工作室的木窗，发出沙沙的声响，为这个原本就安静的空间更添了几分静谧。

苏清颜正坐在灯下，专注地为那本《阿蘅诗集》做托裱前的准备。她将一张特质的桑皮纸裁成合适的尺寸，手指捻着纸角，感受着纸张的纹理。这种纸纤维坚韧，与古籍原纸的质地最为接近，是修复这类珍贵文献的上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苏清颜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晚饭点，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打算收拾东西早些回去。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在雨声中发出一串略显沉闷的响声。苏清颜抬头，有些意外地看到顾时砚站在门口。

他身上带着一身湿气，深色的外套肩头微微濡湿，头发边缘也沾了些水珠，显然是冒雨过来的。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他，此刻显得有些狼狈，却也少了几分疏离感。

“顾先生？”苏清颜连忙走上前，“这么大的雨，您怎么来了？”

顾时砚收起伞，目光扫过工作室，最后落在苏清颜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刚好在附近办事，想起你说过今天会处理诗集的托裱，就过来看看。”

其实他根本不是在附近办事。下午临时取消了一个会议，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雨，脑海里却反复出现苏清颜在灯下修复古籍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就开了车过来。

苏清颜没多想，侧身让他进来：“外面雨大，您先擦擦吧。”她从抽屉里拿出干净的毛巾递过去。

顾时砚接过毛巾，简单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珠。他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诗集上，桑皮纸已经铺在旁边，准备就绪。

“现在要开始托裱了？”他问。

“嗯，”苏清颜点头，“托裱是为了加固书页，让它更耐用。需要将桑皮纸小心翼翼地贴合在原页背面，用排笔刷平，不能有一点气泡，否则会影响古籍的保存。”

她一边说，一边戴上手套，拿起排笔蘸了些清水，轻轻刷在桑皮纸上。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顾时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雨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他看着苏清颜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握着排笔的手稳定而灵活，心里那种莫名的平静感再次浮现。这和他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感觉完全不同，没有紧绷，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淡淡的安宁。

“你好像很喜欢下雨天？”顾时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注意到苏清颜的窗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里面插着几支带着雨珠的桂花，显然是刚从外面采来的。

苏清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笑意：“嗯，雨天很安静，适合修复古籍。而且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工作室后面的小院子里，桂花也开得更旺了。”

她说起桂花时，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像个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顾时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工作室后面果然有个小小的院子，几株桂花树的枝叶探出墙头，隐约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他问。工作室是老式的两层小楼，楼下是工作区，楼上似乎是生活区。

“嗯，”苏清颜点头，“这里离工作室近，而且环境很安静，适合看书和工作。”她顿了顿，反问，“顾先生应该很忙吧？我看您每次来都很匆忙。”

顾时砚“嗯”了一声：“还好。”他不习惯和人谈论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尤其是在这样安静的雨夜里，面对这样一个沉静的女子，他忽然觉得那些商场上的得失和忙碌，都显得有些苍白。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声。苏清颜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手里的排笔也晃了晃。

顾时砚注意到她的反应，挑眉：“你怕打雷？”

苏清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从小就怕，一听到雷声就觉得心慌。”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更响的雷声传来。苏清颜的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顾时砚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里忽然一动。他走到窗边，将窗户关得更严实了些，然后转身对她说：“要不，先休息一下？等雷声小了再继续？”

苏清颜睁开眼，有些窘迫：“没事，很快就好。”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但心里的慌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排笔在纸上微微颤抖。

顾时砚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说：“我祖父也喜欢桂花。”

苏清颜愣住了，抬头看向他。

“他以前在院子里种了很多桂花树，”顾时砚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每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他会坐在桂花树下喝茶，看一本线装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很少说起祖父，甚至很少回忆过去，但此刻在雨声和雷声中，面对专注倾听的苏清颜，那些尘封的记忆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苏清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能感觉到，顾时砚的语气里虽然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温情。原来这个看起来冷峻疏离的男人，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那本《阿蘅诗集》，”苏清颜轻声问，“和您祖父有关吗？”

顾时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阿蘅是我祖父的一位故人，据说很喜欢诗。这本诗集，应该是当年他送给她的。”

“原来是这样，”苏清颜恍然大悟，“难怪您会特别关注它。”

“嗯。”顾时砚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诗集上，“祖父去世后，家里的很多旧东西都处理了，这本诗集能留下来，也算是一种缘分。”

雷声渐渐小了下去，雨声也变得温柔起来。苏清颜心里的慌乱慢慢平复了，她重新拿起排笔，小心翼翼地将桑皮纸贴合在书页背面，用排笔轻轻刷平。

“谢谢您，顾先生。”她轻声说。

顾时砚挑眉：“谢我什么？”

“谢谢你刚才讲的故事，”苏清颜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还有，帮我分散了注意力。”

顾时砚看着她柔和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痒。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继续工作。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专注，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和淡淡的桂花香，混合着雨后的清新气息，形成一种奇妙的氛围。顾时砚忽然觉得，这样的雨夜里，能在这里静静地待着，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托裱工作完成后，苏清颜小心翼翼地将诗集放进特制的晾架里。顾时砚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

“雨好像小了，我该走了。”他说。

“我送您到门口。”苏清颜拿起一把伞。

两人走到门口，苏清颜将伞递给顾时砚：“这把伞您拿着吧，外面还有雨。”

顾时砚看着她递过来的伞，是一把素雅的蓝色布伞，和她的气质很像。他接过伞：“谢谢。明天让助理把伞还给你。”

“不用急。”苏清颜笑了笑。

顾时砚撑开伞，走进雨幕中。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的灯光透过窗户，温暖而明亮，苏清颜的身影还站在门口，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工作室里，苏清颜关上门，风铃再次响起。她走到窗边，看着顾时砚的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回到工作台前，看着那本静静晾在架上的《阿蘅诗集》，忽然觉得，这本百年前的旧书，不仅连接着过去的故事，也在悄然编织着属于她和顾时砚的，新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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