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兰寨

“什么，斗武打擂，狄追这个笨蛋也想凑这个热闹，他也配?快把名字划掉！”

说话的是龙兰寨的头--寨老。

他头戴破斗笠，背披长蓑衣，光着一双泥脚坐在板凳上，捧着报名册，一一翻阅。

见到狄追的名字赫然在上面，顿时嗤之以鼻，他抬起手掌拍了拍旁边一个汉子的肩膀。

“这个狄追啊，笨的稀奇，还创造了龙兰寨百年来，最耻辱的一个记录。”

这汉子是龙兰寨唯一的行刑人，犯错的村民都由他来惩罚。

面对这个好奇的问题，行刑人脸上的神情没有波动，如死水一般。

“什么记录?”

行刑人四方脸，静静站着，像一座金刚雕塑，稍微祼露的胸膛，全是强健的肌肉在覆盖。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脸色仿佛永远僵着，也许是职业的关系，一年四季很少张口说话。

如果有人，想对他提一个非分的要求。

那就是让他笑一笑。

“狄追五岁习武，整整十年啊，竟然连斗武第一层“铁马入阵”的门坎都没有摸到。”

“把他的名字划掉吧，功力太弱，还想来争什么斗武冠首，我怕他一不小心被其他孩子打死了。”

行刑人脸上的表情，如一坛藏入地窖下百年老酒，原封不动。

“我作为此次斗武打擂的公证，不同意这样做。”

“你！”

行刑人边说边往怀里掏：“而且，我这儿还留有一张狄追当年来到龙兰寨的生辰八字，你瞧瞧！”

他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递了过来。

寨老漫不经心接过来瞧了瞧，突然握纸的手指，如被尖锐的铁针猛扎了一下。

“怪事，这批孩子当中，他，他竟是最合适的人选。”

寨老坐在板凳上思考了一会儿，他那先入为主的看法如一块顽石，谁也改变不了。

“还是划掉吧，我也是为他好，狄追达不到日月同天的境界，根本承受不了.......”

“是哪个王八蛋说划掉的?”

一个背略微驼的老汉，手上握着一根长长的烟斗，气呼呼进屋来了。

他就是狄追的爷爷--武洪。

那杆烟袋，比别人的要长出一截，分量也要重很多，顶端是一个结实的金蟾铜斗。

色泽黄澄澄,十分耀眼，摸着滑溜溜的。

这都不奇怪，可怕是那张脸明显被烧伤过，已经严重扭曲变形。

有一股子焦味，好象燃烧的浓烟还弥漫在脸上。

他用这张欲死未死，恶鬼般的脸威胁寨老：“你想把狄追的名字划掉?”

“对！”

寨老并不害怕他，晃着袋脑还在认真分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

“从生辰八字来瞧呢，他的确是最合适的，但可惜，你这个孙子功力太弱，落后同龄人太远，已经不太可能追上了。”

功力的确是狄追的硬伤，武洪知道很难说服对方，嘴中突然来了一句。

“你知道他的爹是谁不?”

“我管他爹是谁?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让他参加比试。”

行刑人在旁边补充说：“武洪，你不是跟我说过的嘛，狄追就是路边遗弃的一个婴儿！”

“不，那是为了保护他的身世，其实他的爹是.......”

他凑近寨老的耳根，悄悄地说了几个字。

寨老脸色震惊，喉咙发紧，声音变得粗哑：“狄追的爹竟会是他.......”

顽固的寨老，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行吧，狄追可以参加，不过,斗武打擂的结果如何全靠他的造化了。”

武洪才离开，二人突然感觉眼前一阵恍惚。

原本屋内昏暗的光线，闪动着幽幽的光芒，他们见状并不惊讶，开始耐心等待。

一个年青的女子，面纱遮面从墙角悄然闪出。

不过整个人的样子模模糊糊，并不清晰，原来站在他面前的是幻影。

虽然不是真实的人影，但身姿仍然带着女人的韵味，一举一动，自有魅力。

对于她的悄然显形，两人略有诧异，赶紧抱拳行礼：“百花大将军！”

“武洪还是不死心啊，我观察了好几年了，狄追这孩子悟性平平，就是个榆木脑袋，一点也不开窍，难当大任！”

女子开门见山，摇头惋惜，每一次眨眼都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

“你们可知此次斗武打擂，背后真实目的？”

“不知，还请大将军示下！”

“告诉你们吧，九蛮战神已被封印百年的魂魄，既将清醒过来，正在燥动不安之中。”

九蛮战神被封印的魂魄，一直在龙兰寨深藏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寨老和行刑人都知道。

而他们二人的任务，就是保护九蛮战神的魂魄不受伤害。

“大将军，这是真的吗？”行刑人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神色竟然第一次激动起来。

“对，重生的时辰，女王已经选好，就在七月十五，中元节这一天。”

寨老举起右手重重一拍脑袋，终于反应过来了。

“女王让我们把斗武打擂定在七月十四，真正的目的不是选出冠首，而是找到第二天最适合九蛮战神借身还魂的人。”

“嗯，你们一定要把此事办好，至于狄追嘛。”

寨老见到她对狄追没有什么好印象，悄悄凑上前说了几个字.......

那怕是身处高位的大将军，听到这个名字也有些吃惊，凝眉思索了一下。

“狄追的爹竟会是他.......可惜虎父也有犬子啊，算了，反正也赢不了，无关大局，还是让他参加吧。”

话说完，幻影的边缘开始晃动，影子变得更加模糊，很快从眼前如风般渐渐消失。

武洪把狄追参加斗武打擂的权益争来，脸上表现的并不高兴，反而一路喋喋不休骂。

“屎一把，尿一把，将狄追这个不争气的家伙养大，想着能雕出个真龙来，谁想是一块朽木，这么多年了，老子白费个什么劲。”

原来狄追，正是武洪根据生辰八字，辛辛苦苦找来，最适合九蛮战神借身还魂的人。

作为狄追的监护人，此生念兹在兹的使命，就是要让他顺利成为新一代的九蛮战神。

可惜的是，由于狄追多年来，迟迟过不了斗武第一层“铁马入阵”的门坎。

连这一关都过不了，更不要说，进阶斗武第三层，“日月同天”的境界。

没有“日月同天”功力加持，这会导致他瘦小无力的骨架，根本承受不了九蛮战神无比霸道的魂魄。

强行接受的话，极有可能反噬自身，还会造成九蛮战神的魂魄被迫离体。

瞬间，魂飞魄散！

其实狄追基本上已经被放弃了，只有武洪还在为他争取最后的希望。

他拣着痛快的词一路骂着，回到自家小院，天色仍然灰暗，树影婆娑。

地上放着竹编背篓。

里面装着墨斗、推子、锉子……每一件工具都被他粗糙的手掌打磨出了包浆。

武洪解气似的用左脚狠狠踩在木头一端，右手掌紧紧握着钢锯，沿着划好的方向。

一上一下，粗劲有力的胳膊使劲往怀里拉，长时间反复摩擦，袖口都起了轻微的毛边。

随着木屑不断飞落，木头的香气散发出来，闻到木香，武洪鼻翼煽动，脸拉得老长。

“狄追这个傻子，干啥啥不行，做啥啥不灵，还不如趁早把他弄死，一了百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背。

“小崽子，不要跟老母鸡趴窝似的，该起床干活了，水桶已经做好了，去，到河边打水去！”

那透过门窗的吼声，带着一股看不惯的狠劲。

少年狄追被吓醒了，睡意全无，迷瞪着双眼发愣盘坐在床上，被子的褶皱里，还藏匿着余温。

随手找了一件宽大的外衣披在肩上，这让他原本瘦削的身形更加单薄。

他磨磨唧唧出了屋。

“今年的斗武打擂，将是龙兰寨重要的冠首之争，你得认真对待，勤练武功。”

狄追用背轻轻靠在门扇上，样子仍旧懒洋洋，完全没当一回事。

“爷爷，我真不行，想争得冠首，至少要达到日月同天的境界，我差得太远，这次我就不参加了吧。”

武洪眼一瞪，火气上来了：“不争气的东西，斗武打擂的机会好不容易代你争来了，你敢说不参加?”

狄追有点怕了，随口一应：“参加就参加吧，不过，不要指望我，也不要怪我，反正也赢不了。”

武洪见到狄追吊儿郎当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他皱着眉头双眼久久望向天空,仿佛要把天望穿一个窟窿似的。

又好像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最后，武洪慢慢低下脑袋，扔掉手中的锯子，长长叹了口气。

“狄追，老夫也不想再瞒你了，你猜测的很对，你并非是在路边被遗弃的婴儿，其实是我杀死你的父母后，抢来的。”

狄追的身背，如触电般一下子离开了门扇，他始料未及，说话有点语无伦次。

“什么，这是真的?还真是真的！”

武洪杀了他的父母，然后把他带到龙兰寨养大，以前一直是自己盲目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没想到事到如今，武洪竟主动承认了，此时仿佛有一团大大的怒火,聚在头顶上。

“你终于承认了，做过的孽，你得还，得用血来还！”他嘴中狠狠咬着这几个字，腮帮子激动抽动。

武洪见到狄追攥紧拳头，双目恨着自己如在喷火。

脸上却不以为意，甚至有点放松，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抖了抖沾满木屑的衣裳。

慢悠悠坐在长板凳上。

伸手在一堆杂乱的木料中摸索，将刚才那杆烟袋从木料中抽了出来。

畜棚内的那头老黄牛,长长舌头舔着空空的牛槽，不满意哞哞叫嚷了几声。

仿佛叫醒了天空，天色更加清晰。

“我作恶多端，我罪该万死，不过，你现在要想报仇，得有真本事才行，不然连老汉的身都近不了。”

武洪嘴中吸着烟袋，眯起眼仔细上下打量对方，嘴中轻蔑一笑。

看到这样的架势，岂止是羞辱，完全不把狄追放在眼里。

“你敢吗?就你那点功夫，像是一条被翻了肚的鱼，要死不活的，连自保都不行，还能打死谁?”

狄追冷静下来，一摇头，将额头的大汗珠甩落不少。

他伸手在额间擦了擦，那血红的目光，如一把锋利尖刀，抵在这个老头的咽喉上。

“我会练好武功，一定会打死你的！”

武洪紧锁的眉头松了些，嘴角难得浮现点笑意：“行，老夫等着。”

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有了阳光。

武洪站了起来，将一个新的木桶抛在地上，声如雷霆，语气也很凶恶。

“不过，本事没长出来之前，就不要白白来送死，现在，给老子打水去，滚蛋！”

他那张丑脸生起气来，跟蜈蚣虫子一样可怕，狄追手心上的汗水都吓得立了起来。

他终于从那段混乱不堪的记忆迷雾中清醒过来，认清了残酷的现实，人瞬间蔫了。

“唉，我真无用，还是没有办法克服对他的恐惧。”

狄追眼中光芒顿时黯淡，一声叹息，像猫爪死死抓住了不争气的心。

因为怀疑对方就是凶手，多年来，狄追一直在努力克服对此人的恐惧。

可惜，克服与生俱来的恐惧，如跟一条吞食八荒的大蟒蛇作战，的确很难，很难！

说白了，他就是个怂包。

狄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去平复心中的波澜，他真想给自己一嘴巴。

他重新变成了听话的乖孙子，一脸颓然，手上提着新做好的木桶，不声不响出了门。

狄追神情呆滞如同木偶，只有复杂的心情随着山道，一路跌到山脚。

崭新的木桶不时飘着木材的香味，闻在鼻子里却让他十分厌恶。

此时阳光微照，明朗又空远，视觉也利落。

双眼望去，阔而深邃的河流之上，横跨着一座石拱桥，宛如一张巨大的硬弓，蓄势待发。

这条桥有个奇怪的名字---通幽桥。

通幽桥是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吊诡的是桥边立有一块非常明显，而且十分可怕的禁碑。

狄追的脚步不由停了下来，双手环抱着木桶，认真念着上面的刻字。

“本村人慎记，毋许越界过桥，若有违禁不遵者，立断双脚！”

禁碑上，那一个个凶残的文字跳入眼睛里面，的确把他唬到了。

他心里嘀咕：“一百年了，竟不准村民出去，过个桥嘛，还要断双脚，这是个什么道理?”

“不过，外面的人也很难进来，怪不得像武洪这样的坏人，会到藏匿到榕树寨来。”

想起仇敌，一个强烈的念头出来了：“不管斗武打擂结果如何，我也要杀了武洪！”

狄追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用手扰了一阵脑袋，好奇心陡起。

“都说是外面在打仗，不准村民外出，可是一场仗竟打了上百年，没完没了，难道是在跟鬼怪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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