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女帝微访

大越王朝，青州边陲，上源县境。

时值仲夏，官道两侧本该是尘土飞扬、荆棘丛生的荒芜景象，但此刻，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却缓缓停在了路中间，拉车的两匹老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脚下坚硬平整的黑色地面，似乎也对此感到困惑。

马车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掀开，露出一张带着惊疑神色的中年文士面孔。他约莫四十岁上下，三缕长须，气质儒雅，此刻却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车辙下的道路。

“这……这是何物铺就的道路？非石非木，坚硬如铁，平整如镜，竟是通体玄黑？”中年文士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名为李承平，乃当朝翰林院学士，清流领袖之一。

车内，另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也扫了过来。那是一个身着劲装，面容冷峻的汉子，腰佩短刃，气息内敛，一看便是护卫高手。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黑色路面，又用力按了按，眉头紧锁：“触感奇特，略带韧性，绝非已知任何材料。陛下……小姐，此物蹊跷。”

被他称为“小姐”的女子，正坐在车厢最内侧。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襦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绝代风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凤眸深邃如寒潭，顾盼间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流转。此刻，她那平素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便是大越王朝当今的天子，女帝——赵清璇。

“蹊跷？”赵清璇声音清冷，如同玉磬轻鸣，“李师傅，你见多识广，可能看出端倪？”

李承平苦笑摇头：“老臣惭愧，闻所未闻。此路宽阔平整，远超官道，马车行于其上，平稳异常，几无颠簸之感。若天下道路皆如此，行旅商贸该是何等便利？”

那冷峻护卫，影卫统领萧战，沉声道：“小姐，此地已是上源县境内。据三年前刑部流放文书所载，此县乃‘瘴疠之地，户不过三百，民风彪悍，穷山恶水’，怎会有如此……如此奇路？”

赵清璇目光投向道路延伸的远方，那里，隐约可见炊烟袅袅，屋舍轮廓似乎也比想象中齐整得多。“流放文书是三年前的。三年，足以改变很多事。继续前行，朕……真要我好好看看，这位国公府的‘弃子’，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折腾成了什么模样。”

马车再次启动，行驶在平坦的石油路上，速度快了不少，却异常平稳。李承平与萧战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位被陛下突然想起，下旨召回京城的前安国公世子苏恪，似乎并不像朝堂上那些大人物们口中那般简单不堪。

越往县城方向，道路两旁景象越发不同。

荒芜的野地变成了整齐的田垄，田埂笔直如线，田中之物长势喜人，远非外界传闻的贫瘠。更令人惊奇的是，路边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着一根丈许高的木杆，顶端悬挂着某种琉璃制成的罩子，内有空芯，不知作何用途。

“李师傅，那是何物？似是灯盏，却又不同。”赵清璇指着那琉璃罩子问道。

李承平仔细观察片刻，迟疑道：“看形制，确似风灯，但如此密集置于路边，且构造精巧，非寻常百姓家用得起。老臣……亦是不知。”

萧战补充道：“小姐，属下观察，此物排列极有规律，似乎覆盖了整条道路。”

正疑惑间，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群半大的小子，穿着虽仍是粗布衣裳，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背着一种样式统一、类似书囊的布包，嬉笑打闹着从一条岔路上涌来，汇入主路。他们看到马车，也不怕生，好奇地张望几眼，便又追逐着向前跑去，口中还嚷嚷着“快走快走，迟了要被先生打手心”、“今日苏大哥说要来学堂讲海外奇谈呢”之类的话。

“学堂？海外奇谈？”李承平捻着胡须，眉头皱得更深，“在这流放之地，竟有如此多的蒙童上学？还有人为他们讲学？”

赵清璇默然不语，只是看着那些孩童充满活力的背影，眼神微动。

马车终于抵达县城门口。

预想中低矮破败的土墙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近两丈高、由一种青灰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城墙，墙面平整光滑，浑然一体，看不到丝毫泥土粘合的痕迹。城门大开，并无兵丁把守，只有两个穿着干净利落、类似公门服饰短褂的老者，坐在门洞旁的条凳上，悠闲地喝着茶，看着来往行人。

城门口上方，龙飞凤舞地刻着“上源”二字，铁画银钩，颇具气势。

“这城墙……是何石料？怎能砌得如此严丝合缝？”李承平感觉自己几十年的学识在今天受到了巨大的挑战。

萧战上前，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城墙，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冰冷，绝非普通石材。“小姐，此物与那黑路一般，透着古怪。”

马车驶入城中。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京城繁华的赵清璇三人，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失语。

街道宽阔，依旧是那种平整的黑色路面，干净得不像话，几乎看不到垃圾尘土。两侧房屋鳞次栉比，虽大多仍是平房，却少见茅草顶，多是青瓦或一种灰扑扑的板状物覆盖，墙体也多是那种青灰色的“巨石”砌成，显得异常坚固整齐。

店铺幡子迎风招展，酒旗、茶幌、布庄、杂货，一应俱全。行人往来，络绎不绝，脸上大多带着满足和从容，衣着或许不算华美，但绝无补丁，浆洗得干干净净。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派生机勃勃的市井画卷。

这哪里是“户不过三百”、“穷山恶水”的流放之地？这繁荣程度，几乎堪比内陆一个中等县府了！

“冰糖葫芦！甜掉牙的冰糖葫芦咧！”

“苏氏纺织坊新出的棉布，柔软吸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磨剪子嘞——戗菜刀——”

“最新一期的《上源杂谈》！刊载了苏县令亲笔所著《梁祝》后续，还有新式算学题详解，欲购从速啊！”

各种叫卖声传入耳中，其中混杂着许多闻所未闻的新鲜词儿。

赵清璇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报童打扮的少年身上，他手里挥舞着一叠纸张，上面似乎印满了字迹。“《上源杂谈》？那是何物？类似朝廷邸报？”

李承平也注意到了：“似是民间雕版印制的读物，竟敢刊载县令文章？还有这‘新式算学’……” 他心中疑窦丛生，这苏恪，到底在这里搞了什么？

马车在一家看起来最为气派的酒楼前停下，匾额上写着“悦来酒楼”四个大字。三人决定在此歇脚，打探消息。

酒楼内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跑堂的小二肩膀上搭着白毛巾，手脚麻利地穿梭其间，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三人好不容易才在角落寻得一张空桌。

点了几个小菜，李承平便状似无意地与小二攀谈起来：“小二哥，你们这上源县，可真是……与众不同啊。这路，这城，这繁华景象，远超我等想象。”

小二闻言，脸上立刻露出自豪的神色：“几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嘿嘿，那是！咱们上源县能有今天，全赖咱们苏县令！五年前啊，这里可是真真的鸟不拉屎，苏大人来了之后，那是……”

小二口若悬河，将苏恪如何带领百姓开荒修路、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创办工坊学堂等等事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言语间充满了对那位“苏大人”的崇敬。

“苏大人说了，要想富，先修路！您看咱们那黑油路，平整吧？跑起来快吧？那是用山里挖出来的黑油渣子混着石子铺的，叫……叫什么‘石油路’！”

“苏大人还弄出了‘水泥’，喏，这酒楼，这城墙，都是用那玩意儿造的，坚固得很！”

“还有那路灯，晚上用松油一点，亮堂堂的，咱们县现在可是有了‘夜生活’了！”

“苏大人他……”

小二正说得起劲，酒楼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绸衫，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摇着一把折扇，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略带几分痞气的笑容，眼神灵动，扫视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哟，苏大人，您今日怎么得空来了？”掌柜的立刻从柜台后小跑出来，点头哈腰。

那年轻男子“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笑骂道：“少来这套，本官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懂不懂？老规矩，雅间，把你们新研制的那个……叫什么‘炒菜’的，给本官上几盘，再来壶好酒！”

他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调调，与他口中“微服私访”的严肃词汇毫不相称。

李承平低声道：“小姐，此人便是苏恪。”

赵清璇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恪身上，仔细打量着。这就是那个在京城名声狼藉，被斥为“纨绔无能”、“国公府之耻”，最终被夺爵流放的安国公世子？观其言行，确与京中那些谨守礼法的世家子弟迥异，带着一股子……市井流氓般的惫懒与无耻。

苏恪似乎感受到了目光，转过头，恰好与赵清璇的视线对上。

他眼睛一亮，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了赵清璇几眼，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嘴角那抹痞笑加深了几分，竟径直朝着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呦呵！”苏恪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清璇，“这位小姐面生得很啊，天仙般的人儿，莫非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不知芳名为何，仙乡何处啊？”

他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或者说调戏），让一旁的萧战瞬间眼神一冷，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李承平也是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呵斥。

赵清璇却抬手，止住了他们。她迎着苏恪那肆无忌惮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久居深宫，何曾有人敢如此无礼地直视她，更遑论用这般轻浮的言语搭讪。

她倒要看看，这个苏恪，究竟无耻到什么地步。

“萍水相逢，名讳不提也罢。”赵清璇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

苏恪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自顾自拉过一张凳子，就要坐下：“相逢即是有缘嘛！小姐气质超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在下苏恪，忝为本县县令，最爱结交四方朋友。小姐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在这上源县一亩三分地，本官说话还是管点用的……”

他话音未落，萧战踏前一步，一股无形的煞气弥漫开来，冷声道：“放肆！离我家小姐远点！”

苏恪被这股气势一冲，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却并未退缩，反而啧啧两声，对赵清璇道：“小姐这护卫，杀气挺重啊！不过放心，本官是文明人，讲究以德服人。”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很迷人的语气道：“小姐，实不相瞒，本官看你印堂发亮，骨骼清奇，乃万中无一的……有缘人！今晚县衙后花园月色正好，不知可否赏脸，共饮一杯？本官这里有海外得来的葡萄美酒，醇香无比……”

赵清璇：“……”

她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痞笑、充满“真诚”邀请意味的俊脸，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就是她大越王朝的县令？

这就是她那个便宜表哥？

这就是她准备召回京城，用以搅动朝局的那枚棋子？

看着苏恪那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架势，再回想这一路所见这上源县种种不可思议的繁华与秩序，赵清璇忽然觉得，这次微服私访，或许会比她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而此刻的苏恪，浑然不知自己调戏的，正是这大越王朝至高无上的女帝。他还在琢磨着，如何把这突然出现，少女，骗……不，邀请回县衙，好好“深入交流”一番。这穷乡僻壤呆了五年，可把他憋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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