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民生

学堂的见闻让赵清璇心中的天平再次出现了细微的摇摆。离开学堂后，她并未直接返回客栈，而是带着李承平与萧战，更加深入地融入了上源县的市井生活，试图从这些最普通的民生细微处，拼凑出苏恪治理的真实图景。

他们首先来到了城中的集市。

集市规模不小，分区明确，菜蔬、肉禽、布帛、杂货，井然有序。最让赵清璇注意的是，每个摊位都出奇的干净，垃圾被摊主自觉地归拢到一旁的木桶里，有专人定时清理。地面虽是人踩车碾的土路，却少见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景象。

“这粟米何等饱满？价钱竟比青州府城还低上两成？”李承平在一个粮摊前驻足，抓起一把金黄的粟米，难以置信。他虽是清流翰林，对民生物价也并非全然不知。

摊主是个黝黑憨厚的中年汉子，闻言笑道：“这位老先生是外地来的吧？咱们上源县的粮价，可是苏大人亲自定的规矩，丰年平价，灾年也不许胡乱涨价。粮铺都是县衙监管的，谁敢抬价？”

“县衙监管粮价？那粮商岂不亏本？”李承平追问。

“亏不了！”汉子摆摆手，“苏大人有办法哩！他组织咱们垦荒，推广新……呃，反正就是让地里产出多了。县里还有官仓，收粮储粮，调节价钱。咱们卖得便宜，但薄利多销，日子反倒比以前好过多了。”

赵清璇在一旁静静听着。平抑粮价，掌控民生根本，此乃稳定之道。但这需要极强的组织能力和仓储底气，苏恪是如何在短短五年内做到的？

接着，他们注意到集市一角围了不少人，过去一看，竟是一个简易的“医棚”。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为百姓诊脉，旁边有几个学徒模样的人负责抓药。令人惊奇的是，棚子外挂着牌子，写着“诊金五文，药费另计，贫困者凭里正条子可免”。

“义诊？”李承平更加惊讶。即便是京城，官办的惠民药局也常常形同虚设，在这边陲小县，竟有如此举措？

一个等着看病的婆婆插话道：“是苏大人请来的陈老先生，医术可好了！以前咱们有病只能硬扛，现在好了，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看得起大夫了。苏大人说了，人是最重要的本钱，可不能随便糟蹋了。”

“人是最重要的本钱……”赵清璇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此话粗浅，却直指根本。一个重视子民健康的统治者，再坏也有限度吗？她不禁再次看向城西的方向，那高墙内的森严，与眼前这惠民医棚，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离开集市，他们信步走到一条河边。只见河道被明显修缮过，堤岸加固，水流清澈。更远处，巨大的水车缓缓转动，将河水提灌到更高的坡地。河边有妇女在浣洗衣物，笑语声声。

“水利乃农耕之本。”李承平颔首，“观此水车与河堤，修建得颇为得法，非精通此道者不能为。这苏恪，竟连水利工曹的活儿也一并干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从县城方向传来。

“铛铛铛——”

“城北招募筑路工，日结三十文，管两餐！有力气的速去报名啊！”

“纺织坊招女工，计件付酬，手艺好的每月可达一两银！”

“矿上缺人手，待遇从优……”

几种不同的招工吆喝声此起彼伏。

萧战低声道：“小姐，此地用工需求竟如此旺盛？而且这工钱……堪比江南富庶之地。”

赵清璇看着一些青壮年和妇人闻声后，脸上带着期盼，匆匆向招工点赶去，心中恍然。低税赋之下，县衙财政的来源，恐怕很大部分就来自于这些官营或监管下的工坊、矿场和工程。苏恪并非点石成金，而是通过组织生产，创造出了巨大的财富，反哺民生和……那高墙之后的秘密。

“承平，你观此县百姓，与京畿之民相比如何？”赵清璇忽然问道。

李承平沉吟片刻，肃容道：“回小姐，京畿之民，虽居天子脚下，然多数面有菜色，步履匆匆为生计所迫，眼神多有麻木。而此地上源县之民，面色红润，步履轻快，眼神……眼神中有光，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老臣……不得不承认，单论民生治理，苏恪乃老臣生平仅见之能吏。”

“希望……”赵清璇咀嚼着这个词。能让见多识广的李承平给出如此评价，苏恪的手段，已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然而，当她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街角，看到两个看似闲汉，却目光敏锐、不断扫视过往人流的男子时，刚刚升起的些许赞赏又迅速冷却下去。

那是暗哨。

苏恪在监视着自己的县城。

他在防范什么？或者说，他在掌控什么？

民生富足，秩序井然，教化务实，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仁政爱民的能臣。

但暗藏的武力，严密的监控，又分明透露出极强的控制欲和不容他人窥探的秘密。

仁政与铁腕，惠民与私兵，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怎么会如此矛盾又统一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回到客栈房间，赵清璇屏退左右，独自沉思。

杀苏恪，易如反掌。一纸诏书，或者让萧战暗中动手，便可让这个边陲县令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杀了他之后呢？

这欣欣向荣的上源县会如何？这些眼中带着“希望”的百姓会如何？那高墙之后的秘密，是会随之湮灭，还是失去控制，酿成更大的祸患？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投鼠忌器。

这个发现让赵清璇感到一丝恼怒，更多的是凛然。苏恪此人，不知不觉间，已然成了盘踞在此地的一个特殊存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看来，朕需要亲自会一会这位‘父母官’了。”赵清璇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做出了决定。微服私访，暗中观察已不足以让她做出准确的判断。她需要直面苏恪，从他的言行举止中，亲自掂量其轻重，窥探其真心。

是忠是奸，是栋梁是祸水，总要面对面，才能看得更清楚。

夜色中，女帝的目光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明日，她便要去县衙，递上拜帖，以“江南行商李氏”的身份，会一会这位让她杀意几度起伏的流氓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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