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日子就这样晃晃悠悠到了年底。大表姐重操旧业，在闹市区的小巷子里支了个给人缝补的摊子，把六岁的儿子也接到了身边。大半年来的出钱出力，杨倩也不适合长时间待在表哥的出租房里了。收拾了衣物，装着崭新的高二课本，杨倩坐上了回家的班车。

随着客车的驶动，杨倩与她的学生时代永远地告别，也永远困在了十七岁。在那多少个午夜梦回时，在课堂上慷慨激昂，意气风发的少女梦醒时，徒留一腔怅然。

家里地上、灶台上、吃饭会客的电视柜上，灰扑扑的；原来定做的沙发被老鼠咬得露出了里面的木头。还好炉子里的煤火烧得旺旺的，让杨倩的身体感觉舒服了一点。

一天晚上，杨倩家昏暗的客厅里挤满了周围的邻居。杨倩病重的消息隐隐传回村里，大家都过来看望。

“小倩这身子，可好些了？”隔壁王婶轻声问。

“吃着药呢，得慢慢养。”杨妈强撑着笑脸。

“大夫说是啥病啊？”

“叫再障，就是骨髓造不出血来。”

“不是白血病就中！先前听人说得吓死个人哩！”

“要我说啊，小倩这就是亏着了。”村里有名的快嘴李大娘扯着嗓子，“她高一那会儿，一个星期十块钱都舍不得花完！”

这话像根针，扎得杨妈心里一抽。后来杨倩才知道，村里人都传是她妈太抠，连饭钱都不给够，才把她累出病来。

杨妈是个要强的人，从来不肯在人前露怯。可每次说起闺女的病，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自打女儿病倒，她就落下了个毛病——一提这事就止不住眼泪。

杨倩瘫在旧沙发里，浑身软绵绵的，听着满屋子的嘈杂，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杨家在这片是大姓，挨着住的几户，往上数三辈都是一家人。来的这些邻居，说起来都是没出五服的亲戚。

只有杨倩家这一支人丁单薄。从太爷爷那辈起，就是独苗传家——爷爷那代是兄妹俩，爸爸这代是姐弟俩，到了杨倩这，还是姐弟两个。

在村里，红白喜事最见人情厚薄。谁家办事，全村人都要出力：借碗盘的，搬桌凳的，掌勺的，端菜的，洗碗的，热热闹闹像一家人。就算你在天南海北，遇上这种事也得赶回来——老话说的在理：人情不住前做，自家有事谁还来帮？

那段时间，杨倩的病成了村里最热闹的话题。杨妈每次上山干活，路过谁家地头，都要被人拉着说几句。那些话里几分真心，几分看热闹，杨妈心里明镜似的，却也只能陪着笑脸应承。杨倩整天病恹恹地窝在家里，对这些闲话一概不知。

这个春节，桌上照往年一样有自家杀的年猪、炖的鸡、磨的豆花。杨妈看着闺女焉焉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木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涩涩的。

初二这天，回门的小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是一沓钞票：“嫂子，这一万块钱你收着，不用还。”小姑在手袋厂打工，这些钱是她一针一线踩缝纫机、一个个换拉链攒下的。“我出不了大力，就尽这份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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