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杨妈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田间的活总也忙不完，回到家还要剥玉米、打谷子、喂牲口，身影在屋里屋外转个不停。除了晚上躺到床上，她几乎没有好好坐下歇过脚。但好在，汗水不会白流。看着地里一行行长得整齐又茂盛的玉米，杨妈心里便涌起对自己辛苦劳作的满足。

晚上，四姐张惠打来电话，说明天要来给她过生日。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杨妈知道四姨她们最爱吃农村自己磨的豆花，就舀出十几斤自家种的黄豆，用水泡上，心里盘算着明早起来就点豆花。

天刚蒙蒙亮，杨倩还在屋里睡着，就听见外面哒哒哒切猪草的声音。过了一阵，那声音换成了机器嗡嗡的轰鸣——杨妈已经开始磨黄豆了。

刚打好的豆浆带着很浓的豆腥气，倒进大锅里烧开。烧开的豆浆要用纱布过滤到大盆里，过滤时要不断往纱布里加水，直到把豆渣里的浆汁都冲得干干净净。滤好的白豆浆装得铁锅满满当当。杨倩帮着添柴，看杨妈从塑料袋里取出一块略带淡黄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头——胆巴，放进碗里加水化开。等锅里的豆浆快要滚开又未全开时，杨妈便顺着锅沿，慢慢把胆巴水倒进去。如此反复几次，白白的豆花渐渐在锅面凝结、浮起。杨妈拿一个筲箕压在锅中央，轻轻挤压，让豆花里多余的水分沥出来。

这时的豆花嫩生生的，舀一碗，加一勺白糖，鲜得杨倩眉毛都要掉下来。杨妈留一部分嫩豆花做“河水豆花”，那是四姨她们最喜欢的——加上窖水，煮稀饭绝配。另一些则包进纱布，用装了水的盆子压上，做成“老”一点的豆花，可以烧着吃、炒着吃。

红红的辣椒酱配上薄荷特殊的清香，刚出锅的豆花蘸上一口，味蕾便得到极大的满足。

中午时分，大姨、大姨父、三姨、四姨，还有两个表姐，提着大大的蛋糕到了杨倩家。他们给杨倩带了一大包干红枣和花生，嘱咐她平时嚼着吃，或者多熬水喝。自从知道花生衣煮红枣能帮助涨血小板，这些原材料就被姨妈和表姐们“承包”了，不是这个买就是那个送。她们知道杨妈舍不得，特意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割了一大块猪肉，连弟弟明旺爱吃的零食也没落下。

杨妈赶紧去附近菜地里掰了些早玉米，先让大家尝尝鲜，接着煮上一大锅豆花稀饭。在这六月的天气里，吃上一碗，简直是一种享受。

饭桌上，大家宽慰杨妈：别太为倩妹的病忧心，尽力就好；嘱咐她按时吃饭，别总惦记地里的活，累垮了更不划算。临走时，每人又硬塞给杨妈两百块钱，惹得杨妈眼眶发红。

她一直把大家送到村口，直到车子看不见影了，才抹着眼泪慢慢往家走。

杨妈其实贪凉。杨倩记得小学时，杨妈说过：“过生日要是能吃上两根雪糕，我就心满意足了。”后来家族里亲戚间兴起过生日聚会，大家看她喜欢吃蛋糕，便有心每次都带大大的蛋糕来，热热闹闹给她庆生。

虽然杨倩生病了，可村里人还是羡慕杨妈——有这样一群重情重义的姊妹和侄儿侄女。每次来，屋里都挤满了说笑声；在杨倩的病上，她们出钱又出力。这样的亲情，在村里是独一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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