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搏杀

“哚！”一枝羽箭破空飞来，钉在高览高举着的牛皮圆盾上。

那箭力道之猛，竟穿透坚韧牛皮与木盾夹层，箭镞仍带着余劲往前攒了半寸，才堪堪止住，箭尾雕翎兀自簌簌震颤，似在炫耀这般威势。高览瞳孔微缩，握着盾柄的手都觉发麻，猛地往后一缩，踉跄退到车驾后，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骂道：“好个不知死活的贼子！有这般百步穿杨的箭术，何不投军报国？偏要做那打家劫舍的马贼！当真是猪油蒙了心，该死！”

“谁让你昨夜赌输了十个大钱，赖着不给？”一旁传来戏谑声，只见成公英斜倚在车辕上，身材虽矮却精悍如豹，他啐掉嘴里嚼得发涩的草茎，看着高览那副狼狈模样，咧嘴阴笑：“做马贼有何不好？抢来的银钱随手花，粮食堆满仓，看上的女子便能抢来，何苦在军营里受气，日日看李都尉那副死人脸？若不是老家还有爹娘弟妹要养，我早随了这帮人去，倒比现在快活！”

高览闻言，嗤笑一声：“成公英，你这贼囚也配做马贼？先把头发剃干净，学那些羌人披发左衽再说！”

这话似戳中了成公英的痛处，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刀柄上，双眼眯成一条缝，冷声道：“你怎知是羌人？”

“隔着三里路，都能闻着他们身上那股膻骚味，还用猜？”高览说着，伸手拔出盾上的箭，用力一折，“咔嚓”一声箭杆断裂，他指着箭杆上刻的纹路道：“看这印记，分明是烧当羌的标识！狗贼子！段使君待他们不薄，给粮给衣，还免了他们三年赋税，他们竟敢恩将仇报，来劫我军资！这般狼心狗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成公英听着，不再言语，只拇指反复摩挲着刀柄上的旧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似有往事翻涌，又很快被冷意掩盖。

此时夜空如洗，一轮圆月悬于天际，大如银盘，清辉遍洒大地，将沙丘、车驾、士兵的影子拉得老长。这般月色虽亮，却也让远处的动静无所遁形。果不其然，没过片刻，远处便传来几声稀疏的箭响，显然是敌人在试探。紧接着，一阵苍凉的角声划破夜空，绵长而凄厉，随后便是“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人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颤动——羌人的骑兵，终究是来了。

“呜——”近旁的车驾上，突然响起急促的角声，高览与成公英同时扭头，只见一名士兵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油光，他双手握着鼓槌，卯足了力气擂鼓，“咚咚咚”的鼓声与角声交织，急促如雨点，催人奋进。周围的士兵听到信号，纷纷从车驾后、草垛旁起身，动作迅速而整齐。

“都给我起来，列阵！”朱睿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快步走过来，见高览还在磨蹭，抬脚便踹了过去，又给了成公英一脚，冷声道：“再拖拖拉拉，等会儿羌人冲过来，你们的脑袋就会被割下来当酒器！想活命的，就快点！”

“队率息怒，这就来！”高览嬉皮笑脸地应着，手底下却半点不慢，将圆盾挂在背上，快步跑到车驾旁，扛起一支长矛，大步流星地站到第一排，挺直了腰杆。成公英则走到另一侧，解下背上的步弓，手指拂过箭壶，清点了一遍箭矢，三十枝箭一支不少，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暗道：待会便让这些羌胡人尝尝，什么叫箭如雨下。

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入阵列，没人多话，只有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兵器出鞘的“铮鸣”声。他们同队训练多年，早已养成了默契，不用校尉吩咐，便知自己该站在哪一排，该用何种兵器。战场之上，最忌慌乱，一旦自乱阵脚，不仅自己会送命，还会连累身边的兄弟。往日里，常有军将见士兵临阵脱逃或乱窜，直接喝令亲兵将人拿下，当场斩首示众，这般铁律，早已刻在每个士兵的骨子里。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前三层阵列便已排满，士兵们手持长矛，枪尖斜指地面，如一片钢铁丛林。朱睿从背上解下环首刀，那刀长近四尺，刀身泛着冷光，刀柄缠满了防滑的麻绳，他掂了掂刀，又看了眼插在车驾旁的认旗，红色旗面完好，上面“西凉军狄道”四字清晰可见，便放心地大步上前，站在第一排的正中位置。

他身旁立着一人，身形如黑铁塔般魁梧，身着厚重铁甲，肩宽背阔，手中擎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西凉军狄道都尉李”七个大字，正是旗手赵宏。赵宏见朱睿过来，原本紧绷的脸露出一丝腼腆，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像个憨厚的铁塔。

朱睿也朝他点头一笑，随即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长矛放在车驾上，近战有环首刀便够了；身上的皮甲虽旧，却完好无损，甲片间的绳索也系得紧实；腰间的斩马刀鞘光滑，拔出来试了试，刀刃锋利无缺，入鞘时“唰”的一声，利落干脆；步弓斜挎在背上，箭壶里的箭矢一支不少，箭壶旁还缠着三根皮索，是用来捆绑俘虏的——这些东西，都是他保命的根本，半点不能马虎。

他握了握环首刀的刀柄，指节微微发白，眼底却燃起熊熊战意：好，今日便让这帮烧当羌的贼子，尝尝咱西凉军的刀有多锋利！多少年了，没见过这么嚣张的羌人部落，竟敢主动来劫军资，若是不把他们打怕，日后还会有更多贼子效仿！今日这一战，定要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否则，我朱睿的名字便倒过来写！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借着月色，已能看清羌骑兵的身影：他们大多披发左衽，身着简陋的皮甲，有的甚至只穿粗布衣裳，手中挥舞着弯刀或长矛，胯下的战马虽不算神骏，却也矫健，奔腾间卷起阵阵尘土。

“呜——”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更为急促。赵宏猛地沉喝一声，双臂发力，将大旗往地上一插，旗杆深深扎进土里，他随即半跪在地，左手扶旗，右手按在腰间刀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随着他的动作，前两排的士兵也纷纷半跪，将长矛斜举，枪尖对准了冲来的敌骑，只待命令下达，便要发动攻击。

“咚咚咚——”鼓声骤响，如惊雷炸响。后排的弓手们动作整齐划一，纷纷取下步弓，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拉满弓弦，将箭枝举到四十五度角，只听一声“放”，数百支箭矢同时离弦，“嗖嗖”声破空而去，如一片黑云般朝着敌骑飞去。

此时敌骑尚在百余步外，这般距离抛射，精度本就有限，加之羌骑兵分散冲锋，箭矢大多落在空处，只有寥寥数骑倒霉，被箭射中马腿或手臂，惨叫着跌落马下。其余羌骑却毫不在意，依旧策马狂奔，只是稍稍散开了些队形，避免被箭矢密集杀伤。

朱睿看得清楚，心中却不慌：这般抛射，本就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扰乱敌军队形，削弱他们的锐气。敌骑冲锋讲究的是气势，一旦队形散乱，冲击力便会大减，这便是以柔克刚之法。

果然，没过多久，“咚咚咚”的鼓声再次响起，这次的节奏更快。敌骑已冲到百步以内，弓手们再次搭箭，这次的抛射角度压低了许多，箭矢飞行的轨迹更平，距离也更近。只听“咻咻”声不绝，箭枝如飞蝗般射出，这次命中的敌骑明显多了起来：有的箭射中骑兵胸口，当场落马；有的射中战马，战马吃痛嘶鸣，将骑兵掀翻在地；还有的箭擦过骑兵的臂膀，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朱睿也取下步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左手稳稳托住弓身，右手拉满弓弦，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一名身着皮甲的羌骑头目。那头目正挥舞着弯刀，呼喊着催促手下冲锋，浑然不知死神已至。朱睿深吸一口气，手指一松，“嗖”的一声，箭如流星般射出，正中那头目胸口，箭头穿透皮甲，没入大半。那头目身子一僵，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随即一头栽倒马下，连哼都没哼一声。

“好箭法！队率神射！”高览在前方看得真切，忍不住高声喝彩，“挽一石六斗的强弓，还披着甲胄，竟能连中两箭，队率这射术，当真是出神入化，比那百步穿杨的养由基也不遑多让！”

成公英站在一旁，平日里总爱与高览抬杠，此刻却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他也是弓马娴熟之人，自然知道披甲挽强弓有多难，朱睿能有这般准头，着实令人佩服。

而站在朱睿身旁的钱守素，神色却复杂得很。他与朱睿一同从军，当年两人箭术相差无几，可如今朱睿凭着重箭术屡立战功，早已升任队率，统领一队士兵；自己却还是个火长，手下只带十几个人，若不是朱睿暗中举荐，恐怕至今还是个普通大头兵。想到这里，钱守素心中又妒又愧，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指节泛白。

朱睿却无暇顾及他的心思，他又抽出一支箭，动作依旧沉稳，拉弓、瞄准、发射，一气呵成。这次的目标是一名正俯身躲避箭矢的羌骑，箭枝精准地射中其后心，那羌骑闷哼一声，趴在马背上不动了，鲜血顺着马背往下流，染红了马毛。

周围的士兵见状，纷纷喝彩，士气愈发高涨。朱睿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心中暗道：或许是穿越过来的福利，自己在射箭上竟有这般天赋。古时的百发百中不敢说，但挽一石六斗的强弓披甲步射，十箭中七八箭还是有的。也正因这般本事，他在与羌人、匈奴骑兵的几次小规模交锋中，总能射杀敌军头目，立下功劳，最后才被都尉李破看中，提拔为队率。

“咚咚咚——”鼓声再次响起，这次更为急促，敌骑已冲到三十步外，距离近得能看清他们脸上的狰狞。弓手们不再抛射，而是平举长弓，对准敌骑直射。“唰”的一声，箭矢如暴雨般射出，这次的杀伤力远超之前：前排的羌骑纷纷中箭，有的被射穿喉咙，鲜血喷涌；有的被射穿眼睛，惨叫着从马上摔下；还有的连人带马被数支箭射中，重重倒地，再也起不来。

可就在这时，敌骑中也传来一阵“嗡嗡”声，朱睿心中一凛，大喝一声：“举盾！”士兵们早已养成*习惯，听到命令的瞬间，纷纷低下头，将圆盾举过头顶，形成一道坚固的盾墙。

只听“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羌骑射出的箭枝大多落在盾上，被弹开或钉在盾上。偶尔有几支箭穿过盾缝，射中士兵的手臂或幞头，中箭的士兵或闷哼一声，或惨叫出声，却没人后退，依旧死死举着盾，坚守在阵位上。

高览低头看了看斜插在自己皮甲上的一支箭，那箭力道微弱，只穿透了外层的皮子，没伤到皮肉。他一把拔下箭，扔在地上，咧嘴笑道：“这般软绵绵的箭，也配用来伤人？怕是连我身上的虱子都挠不死，替我挠痒痒还差不多！哪及得上朱队率的箭，一箭便能取人性命！”

“少贫嘴！”朱睿瞪了他一眼，笑骂道，“再这般分心，等会儿羌人冲过来，你的脑袋被砍了，可没人替你收尸！到时候别说挠痒痒，连阎王爷的勾魂令都接不住！”

站在朱睿身后的两名长矛手，本因敌骑逼近而脸色苍白，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嗤嗤”笑了起来，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握着长矛的手也稳了不少。

“呜——”急促的角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冲锋的信号。赵宏猛地站起身，双臂青筋暴起，将大旗高高举起，红底黑字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仰头发出一声怒吼，震得周围人耳膜发颤。随着他的动作，前三层的士兵齐刷刷起身，双手紧握长矛，枪尖直指前方，眼神坚定，如磐石般屹立。

后排的弓手们则迅速弃弓，抽出腰间的斩马刀，有的还拿起了长戈、长柄斧或是木棓，纷纷往前一步，与前排士兵形成呼应。他们与羌人交手多次，深知这些羌骑虽悍勇，却装备简陋，战斗意志也远不如西凉军——只要稳住阵脚，不乱方寸，想要取胜并不难。因此，每个人脸上都没有惧色，反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战意。

“轰！”终于，两支部队迎头撞在一起，如两股洪流交汇，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声响。羌骑的冲击力极强，前排的长矛手被撞得连连后退，不少人虎口开裂，长矛都险些脱手。但他们死死咬着牙，将长矛往前递去，枪尖刺入马腹、穿透皮甲，不少羌骑瞬间落马。

冲至朱睿这一队的羌骑，只有十余骑，可刚冲进来，便被层层包围。长戈手们动作熟练，戈尖如毒蛇般探出，精准地勾住马腿，战马吃痛嘶鸣，踉跄倒地，将骑兵掀翻。长柄刀斧手们趁机上前，斧头劈下，刀刃横扫，将落马的羌骑砍得血肉模糊。其余士兵则手持圆盾和斩马刀，围成一圈，只要有羌骑挣扎起身，便立刻挥刀砍去，不留半点喘息之机。

不过片刻功夫，便有四名羌骑丧命，剩下的几人见状，早已没了之前的凶悍，眼神中满是恐惧，只想策马突围。

“想走？晚了！”朱睿大喝一声，双手紧握环首刀，刀刃泛着冷光。他见一名羌骑正调转马头，便快步上前，手臂发力，一刀劈下。那羌骑急忙举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羌骑手中的弯刀瞬间被劈断，环首刀余势不减，从羌骑的肩头劈至腰间，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羌骑惨叫一声，摔落马下，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朱睿正欲上前补刀，却见两道身影如豹子般窜出，正是邵勇和蛮牛。邵勇手持牛皮圆盾，冲到那落马羌骑面前，猛地将盾往前一推，“嘭”的一声，盾面狠狠砸在羌骑脸上，羌骑的鼻梁瞬间塌陷，鲜血直流，连哼都哼不出。蛮牛则紧随其后，手中斩马刀寒光一闪，精准地刺入羌骑盔甲的缝隙中，刀刃搅动，羌骑身子一僵，彻底没了气息。

“队率，这是个贼渠！你看他身上的甲胄，比其他羌骑好多了！”蛮牛拔出刀，指着羌骑身上的皮甲，兴奋地喊道，脸上还沾着鲜血，却毫不在意。

“少得意！还有敌人没解决，先杀敌！”朱睿瞪了他一眼，手中环首刀再次挥出，砍向另一名羌骑，“今日这一战，有我无敌！烧当羌的胡人竟敢劫我军资，便要付出代价！我西凉军镇守狄道几十年，可不是白给的！你们这些贼子，今日便都留下来，给死去的兄弟偿命！”

烧当羌的胡人既然敢劫夺军资，那么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西凉军几十年来镇着你们，可不是白给的，乖乖受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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