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乱世

战斗来得突然，结束得也非常快。

那夜月凉如水，陇西草原上本只有风过草叶的簌簌声，谁料西北方突然卷起一阵烟尘，数十骑羌人如饿狼般扑来，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西凉军将士早有防备，朱睿一声令下，数百士兵迅速列阵，长矛如林般斜指夜空，弓手们搭箭拉弦，箭尖直指来敌。双方甫一接触，便听得“叮叮当当”兵器交击之声不绝，羌骑虽悍勇，却架不住西凉军训练有素——前排长矛手稳稳抵住马腹，将冲在最前的羌骑挑落马下，后排弓手箭如雨下，每一轮齐射都有三四名羌人应声倒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羌人便躺下了四十余骑，剩余者见势不妙，嘶吼着拨转马头，仓皇退入夜色之中。这般土匪行径，素来只捡弱旅欺凌，一旦遇上硬茬，见伤亡惨重，便再无恋战之心，毕竟他们本就为劫掠而来，而非拼死搏杀。

若说羌人还有步兵可派？只叹陇西郡地瘠民贫，羌人更是穷得衣不蔽体，别说铁甲，便是最廉价的皮甲，十人中也难有一人穿戴。这烧当羌能凑出数十匹战马、百余柄弯刀，已算部落中佼佼者，其余小部落更是连像样的兵器都稀缺。也正因如此，自四十余年前西凉军进驻陇西，四千余人便将境内羌人死死压制，令其不敢越雷池一步。

相较陇西郡的烧当羌，更南边武威一带的羌人倒稍显富庶，也更具规模。他们的首领野心勃勃，不仅将部族治理得井井有条，还训练出一支颇具战力的军队，远非陇西这些零散部落可比。可偏偏各部族间积怨颇深，为争夺草场、财货乃至过冬的粮食，几十年来攻杀不断，始终无法拧成一股绳，自然难成气候。

回溯往昔，自汉桓帝元嘉年间，平西将军皇甫规率军收复陇西郡以来，西凉军的主要劲敌，便一直是祁连山以北草原上的匈奴残部，以及屡次南下劫掠的先零羌。至于烧当羌？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其危害性甚至不及东边那些零星作乱的羌人部落，根本入不了西凉军的眼。

“队率，方才一战，弟兄们折损五人，还有一人重伤，怕是……怕是撑不住了。”战斗刚歇，朱睿尚未卸甲，正坐在马车辕上擦拭环首刀，徐荣便匆匆赶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朱睿闻言，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头瞬间沉了下去——队里的弟兄，他个个叫得出名字，知晓他们的家乡，甚至清楚谁家有年迈的父母、待哺的妻儿。“带我去看看！”他霍然起身，动作急切，却不慎牵扯到方才被马撞过的左腿，疼得他眉头一皱，却依旧一瘸一拐地跟着徐荣往前走去。

徐荣见他脚步不稳，伸手欲扶，却被朱睿挥手推开。两人快步走到战场边缘，只见五具尸体静静躺在草地上，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枯草，凝成暗紫色的斑块。不远处，一名士兵正半跪着，给躺在地上的伤兵喂水，那伤兵面色惨白，呼吸微弱，正是王大锤。

朱睿快步上前，拨开围在旁边的士兵，先是沉默地看了看五位战死的弟兄，而后蹲下身，凝视着王大锤。久在沙场，见惯了生死，心中的悲恸早已不似初时那般汹涌，却也绝不会敷衍了事。他深吸一口气，朝身后的徐荣道：“拿笔来！”

徐荣已过而立之年，从军近二十载，见惯了沙场浮沉、生离死别，早已将世事看淡，只求自保。可此刻见此情景，眼眶还是忍不住泛红，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马车上，从包裹里小心翼翼取出笔墨——那纸笔是他平日里记录军功所用，此刻托在手中，竟似有千斤重，许是敬畏读书写字的庄重，又或是怜悯眼前的袍泽，个中滋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待徐荣取来笔墨时，王大锤的气息已愈发微弱，他艰难地睁开眼，声音断断续续：“队率……俺爹娘早已不在……家中还有年幼的弟妹……俺若去了……他们可怎么活啊……”

朱睿握着他的手，沉声道：“你放心，朝廷的抚恤，一分一毫都不会少。另外，此战你奋勇杀敌，斩获两级，其中一人还是贼渠，按制应赏绢二十匹，加上基础赏赐，共二十二匹，我已记下，定会送到你弟妹手中。”

围在一旁的士兵们听了，皆沉默不语。他们都清楚，方才敌骑冲阵时，王大锤躲闪不及，被马撞飞出去，根本未曾杀敌，这两处战功，分明是朱睿与蛮牛、邵勇所获——尤其是那穿锁子甲的贼渠，在烧当羌中地位不低，按朝廷赏格本应赏绢三十匹，只是西凉军经费紧张，能给到二十匹已属不易。如今朱睿愿将功劳让给王大锤，蛮牛与邵勇也无异议，众人自然无话可说。钱守素站在人群中，神色复杂地望着这一切，眼中满是疑惑，似不解朱睿为何如此行事，又似隐隐有所领悟，最后只得低下头，喃喃自语，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高览在一旁踱来踱去，他最见不得这般生离死别的场景，却对朱睿的处置十分钦佩。想当年他在兖州服役时，曾因上官贪墨袍泽抚恤，忍不住大打出手，那都尉出身当地土豪，本想借机治他的罪，幸得镇军将军、兖州刺史张温赏识，才得以脱身。可到了熹平元年，张温奉诏调任东都留守，新上任的武昌军节度使马桓与他素来不和，那土豪趁机买通多人，罗织罪名，将他流放陇西郡，成了一名“贼囚”。如今想来，这流放倒也未必是坏事——再过两三年，熹平四年二月，兖州便会被张角率军攻陷，次年又会遭张梁大军再犯，若他仍在兖州，怕是早已性命难保。

即便沦为“贼囚”，高览依旧初心不改，最恨那些喝兵血的贪官污吏，也最敬重善待士卒的将领。朱睿这般体恤部属，让他打心底里愿意追随，即便他曾是校尉，而朱睿如今不过是个队率，他也毫无怨言。

“谢……谢队率……”王大锤眼中流下两行热泪，面色却愈发苍白，气息也渐渐微弱。朱睿从怀中取出一张牛皮纸，接过徐荣递来的笔墨，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下“王大锤”三个字，又在后面添上阿拉伯数字“22”。待他写完，再看向王大锤时，却见其双眼已然闭上，脸上还带着对弟妹的牵挂与不舍。

朱睿轻轻将王大锤的眼睑合拢，而后起身，逐一查看另外五具尸体，每看一人，便在牛皮纸上写下其姓名与应得的赏赐。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朝围在周围的士兵们沉声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回去整理器械！胡人虽退，未必走远，说不定还会再来偷袭。此地离狄道尚有两日路程，若不打起精神，谁也难保下一个倒下的不是自己！”

士兵们闻言，如梦初醒，纷纷散去，各自检查长矛、擦拭刀盾，不敢有丝毫懈怠。朱睿在战场周围转了两圈，又去邻队探望，见各队伤亡总计不过数十人，心中稍安——以步兵对抗骑兵，又是遭人偷袭，能有这般战果，已算难能可贵。

“队率，这副甲胄该如何处置？”待众人散去，成公英从马车阴影处走了出来，指了指车底那副沾满血迹的锁子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虽有些破旧，但若好好修补擦拭，倒也能护住要害，关键时刻能保一命。”

朱睿瞥了那锁子甲一眼，微微点头，含糊应了一声“嗯”。战场上缴获的小件物品，士卒们私下留用，上官通常不会追究，可铁甲这般贵重之物，按制本应上缴，由军中统一分配，而后上官会折算钱帛赏赐给缴获者。可对这些浴血奋战的军汉而言，钱帛哪有铁甲实用？钱帛能换粮食，却挡不住刀箭，铁甲虽重，却能在生死关头保住性命，其中轻重，无需多言。

成公英何等精明，见朱睿点头，便知其心意。他本是南方人，早年在淮南庐州镇军服役，因罪流放陇西郡已有数年，性格阴沉寡言，却唯独深得朱睿信任，凡有不便公开之事，朱睿都会交给他处理。此番这副锁子甲，他自然明白该如何“处置”——定要设法藏好，日后给朱睿或是队中骨干使用，绝不上缴。

众军稍作休整，分批吃了些干粮、喝了些水，便听得远处传来角声，哨骑飞奔而至，传令各队整理行装，继续赶路。此时天已蒙蒙亮，晨光刺破夜色，照亮了草原上的狼藉——羌人早已不见踪影，连远处的尸体都被他们拖走，只留下近处几具来不及带走的，被西凉军就地掩埋。遗落的战马中，尚还完好的被粮料官收拢，受伤无法骑行的，则被士兵们宰杀，取肉充作干粮。陇西郡本就贫瘠，西凉军粮草多靠朝廷接济，每一点物资都需精打细算，绝不能浪费。

朱睿左腿的疼痛已减轻许多，行走无碍。他跟在一辆马车后，车上铺着干草，放着本队战死的六名士兵的尸体。时值盛夏，太阳渐渐升高，热浪扑面而来，却丝毫无法温暖这支队伍的心境——马车上的尸体，都是曾并肩作战的弟兄，如今却已阴阳两隔，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都尉李破骑着马，在队伍中忽前忽后地巡视。他性子暴躁，是出了名的跋扈将军，对麾下军官向来严苛，唯独对曾做过他亲兵的朱睿，多了几分和颜悦色。行至朱睿所在的队伍时，李破勒住马，笑着与朱睿聊了几句，询问队伍伤亡与器械情况；可一到其他队伍，他便立刻沉下脸，对着士兵们大声呵斥，数落他们昨夜应对时的疏漏，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

朱睿心中清楚，李破之所以对羌人如此痛恨，皆因他的弟弟——多年前先零羌入寇陇西，其弟率军抵抗，最终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也正因这份血海深仇，当初朱睿招募了几个羌人穷鬼入队时，李破得知后，当场将他臭骂了一个时辰，若不是看在朱睿屡立战功的份上，怕是还要重罚。

可李破虽脾气暴躁，却是个难得的好将军——他对军官严苛，是为了整肃军纪；对士兵却十分体恤，时常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补贴家境贫寒的弟兄；每逢战事，他更是身先士卒，从不退缩。这般忠君爱国、善待士卒的将领，在乱世之中实属难得。朱睿望着李破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愿李都尉能平安活下去，带着大伙在这乱世中多撑几日。可这简单的愿望，在如今的时代里，却显得如此艰难。

这混蛋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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