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蓝楹再燃，兄妹重逢

沈清窈睁开眼的时候，天是亮的。

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白线。她动了下手腕，纱布缠得严实，左臂抬不起来。脖子僵，一转就疼。她摸了摸耳朵，耳垂空着，什么都没挂。

她记得最后的事：船在烧，雨在下，婚书飘进他手里。她笑了。

门外有声音，低低的，像是石磨碾东西。一下，一下，不快也不停。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味，蓝楹花的味道，底下还藏着一点铁烧过的气息。

她嘴唇动了下：“你还活着。”

裴宴舟坐在调香室中间的小凳上，右手搭在膝盖，左手扶着研磨器。肩上的伤还没好，每次用力，骨头就像被刀刮。他没去医院复查，药是自己换的。护士送来的药瓶堆在角落，标签朝下，看不清名字。

他面前摆着一块铜模，形状像一道疤，弯弯曲曲。这是护士照着沈清窈昏迷时画下来的轮廓。他把融化的蓝楹花脂倒进去，等它凝固。旁边放着一把银铲，表面打磨过，看不出原本的样子。那是教堂十字架熔了之后打的。

第三天，他把它带来了这里。

调香室不是原来的那个。旧的地方塌了，墙倒了，设备烧没了。这个是他在废墟边上重新搭的，木头新锯的，味道还没散。窗台上有盆花，刚栽下去不久，叶子卷着，没完全展开。他剪了一截头发埋进去，沾过血，洗不干净。

他没再戴那根完整的怀表链。半截挂在胸前，晃起来也没声。

沈清窈能下床那天，拄着拐走到门口。

门开着，风把帘子吹起来一点。她看见里面有人背对着门坐着，穿一件浅灰色大衣，袖口磨毛了。桌上摆着一个木盒，上面写着两个字：重逢。

她站在那儿没动。不知道该叫他什么。丈夫？搭档？还是那个总说她睡袍太红的男人？

裴宴舟听见动静，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镜片反着光。他站起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香。

“叫‘重逢’。”他说，“前调是蓝楹花，后调……是你哥那天的硝烟味。”

她接过香，凑近鼻子闻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忽然笑了。

“这香，”她说，“该加点晚香玉。”

裴宴舟没说话。他看着她耳垂，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他知道她以前戴什么，也知道那对耳坠碎了。翡翠裂开的时候，风把纸吹走了。他没告诉她婚书还在他怀里，贴着胸口，湿了一角，但没烂。

他只是点点头：“可以。”

周曼云站在巡捕房外面，举着一块牌子。木板用麻绳吊着，上面写着：沈清窈才是假公主。她穿一身黑裙，头发梳得整齐，右眉骨那颗痣涂了粉盖住。有几个记者围着她拍照，她笑得很用力。

没人知道三天前有人寄了张照片给报社。

照片里她蹲在教堂后屋，往一个银十字架底下抹粉末。日期清楚，光线够亮，能看清她手上的戒指——和她在拍卖会上戴的是同一枚。

报纸登了，但没头条。人们更关心码头爆炸死了几个巡捕，而不是交际花有没有撒谎。

裴宴舟没去看她。他把剩下的胶卷烧了，连底片一起扔进炉子。火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怀表。玻璃裂了，但“安”和“窈”还在。他没修。

陆明德没找到尸体。

有人说他炸死了，有人说他逃去了天津。教堂封了，门锁着，窗户破了。十字架不在了，讲台空着。只有地砖上还留着一点烧痕，像是谁摔过什么东西。

调香室晚上亮着灯。

沈清窈坐在桌边，左手慢慢活动手指。复健要时间，医生说可能永远使不上劲。她试了几次，想拿起香铲，但手抖，掉了。

裴宴舟捡起来，放在她右手边。

“不用急。”他说。

她嗯了一声，低头看那支“重逢”。香体光滑，颜色淡紫，像蓝楹花开到最盛时的花瓣。她伸手摸了摸铜模边缘，指尖顺着那道疤痕的形状走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你睡着的时候。”

“痛吗？”

“比我想象中轻。”

她抬头看他一眼：“你骗人。”

他没反驳，只是把研磨器往里推了推，挡住灯光。影子落在桌上，盖住了木盒一角。

外面下雨了。

雨不大，打在屋顶上声音清晰。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一张纸。是护士写的复健清单，字迹潦草。沈清窈伸手去压，动作慢，指尖碰到纸边。

裴宴舟站起来，去关窗。

他背对着她，大衣下摆扫过椅子腿。半截表链垂着，碰不到口袋。他伸手按住窗框，用力合拢。外面的雨声小了一点。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我不是公主。”

“我知道。”

“也不是什么嫡女。”

“我也知道。”

“那你当初为什么接近我？”

他转过身，靠在窗边。眼镜片上的反光没了，能看到他的眼睛。有点疲，但很稳。

“因为你身上有蓝楹花的味道。”他说，“还有，你说我穿灰大衣像殡仪馆员工。”

她愣了一下，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楚。她抬手摸了摸耳垂，又放下。

“下次做香，”她说，“加点晚香玉。”

“好。”

他走回来，坐下，打开研磨器。里面还有些碎花脂，没用完。他开始转动把手，声音均匀，一下接一下。

她看着他的手，右手虎口有道新伤，结了痂。应该是拆废料时划的。她没问，他也没说。

灯一直亮着。

雨停的时候，天快亮了。窗外灰蒙蒙的，树影模糊。屋里的香燃了一半，气味铺得很满。蓝楹花的味道散开，底下那丝硝烟还在，不冲，但压得住。

沈清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做了个梦。梦见哥哥穿着军装站在门口，冲她招手。她想跑过去，但脚像踩在棉花上。她喊他，声音出不来。

醒来时，裴宴舟正在记录配方。

纸摊在桌上，墨水瓶开着。他写字慢，一笔一划。写完一行，停下，用嘴吹了吹纸面。然后翻页。

她看见本子上画了个结构图，三种主料并列。其中一个标着“晚香玉”，括号里写：少量，仅用于记忆锚定。

她没说话。

他也没抬头。

直到笔尖顿住，墨滴在纸上，慢慢晕开。

他抬起眼。

“你醒了？”

她点头。

“我想试试，”她说，“能不能自己调一支。”

他把笔放下。

“哪一种？”

“叫‘不再替身’的那种。”

他看了她一会儿，起身拉开柜子。取出一个新的铜模，还没用过，表面发亮。

他放在她面前。

“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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