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老歌师的木楼

阿科的脚步在吴天明的木楼前停住。老歌师的家在寨子最深处，背靠着一片茂密的竹林，木楼的檐角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吴天明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刚采的艾草，青涩的草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进来吧。"吴天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来。

木楼内部比阿科想象的要暗。窗户很小，阳光只能透过木格窗棂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混杂着草药、陈年木头和纸张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

吴天明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这是歌师传承室。"

房间里的景象让阿科屏住了呼吸。四面墙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苗族乐器——有牛角制成的号角，竹片编成的芦笙，还有用老木头雕刻的月琴。墙角立着几个竹编的书架，上面堆放着用苗文书写的手抄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悬挂的一幅巨大的苗族迁徙图刺绣，五彩的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鲜艳夺目。

"这些......都是祖辈传下来的？"阿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吴天明走到一个木架前，轻轻抚过一排排竹制乐器。"每一件乐器，每一首歌，都记录着我们苗族人的迁徙史。从黄河流域到武陵山区，再到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一把磨损严重的月琴上，"这把琴，是我的曾祖父制作的，跟着他走过了三座大山。"

阿科的目光被墙上的刺绣吸引。那上面用细腻的针脚绣着苗族先民迁徙的场景——人们背着行囊，牵着牛马，穿越山川河流。在画面的右下角，几个乐师正在演奏，他们的表情庄重而虔诚。

"这不是普通的唱歌。"吴天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是我们苗族人的灵魂记忆。每一首情歌，都记录着一段历史，一个故事。"

老歌师从木箱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红布，露出一只银光闪闪的项圈。项圈上雕刻着精细的苗族图腾，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石头。

"这是歌师的传承信物。"吴天明将项圈托在掌心，"只有被认可的传承人才能佩戴。我的师父传给我，现在......"

阿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银项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颗蓝石头像是深不见底的眼睛，凝视着他。

"我......我不配。"阿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只是个放牛娃，连中学都没读完。"

吴天明的目光变得锐利。"你昨天在后山唱的那首《月亮出来亮汪汪》，调子比寨子里任何人都准。这不是学来的，是骨子里带来的。"

阿科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幅刺绣上。不知为何，画面中一个乐师的姿势让他心头一动。那乐师微微仰头，手指轻抚琴弦，仿佛正在吟唱。阿科的嘴唇不自觉地动了动，一段陌生的旋律从喉咙深处涌出。

"月亮出来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歌声在传承室里回荡，与房间里的古老气息奇妙地融合。阿科自己都愣住了，他根本不记得学过这首歌。

吴天明的眼睛亮了起来。"看，这就是天赋。你看到迁徙图，就能唱出对应的《迁徙情歌》。这首歌，连我都需要看着谱子才能唱全。"

老歌师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用牛皮包裹的手抄本。他翻开泛黄的书页，指着一行行苗文。"这是《迁徙情歌》的完整歌词，讲述的是我们的祖先翻越大山时的故事。你刚才唱的，就是开头的两句。"

阿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苗文，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些陌生的文字，这些古老的旋律，像是沉睡在他血液深处的记忆，被这个房间唤醒了。

"可是......我母亲......"阿科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唱歌不能当饭吃。"

吴天明的表情柔和了些。"你母亲叫龙秀英，对吧？我认识她。她是个好母亲，只是......"他顿了顿，"她经历过一些事。"

"关于我父亲？"阿科急切地问。

吴天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竹林。"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难处。你母亲那个年代，寨子里确实有很多人因为唱歌耽误了生计。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身面对阿科，目光坚定。"县里正在征集苗族传统文化，准备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如果成功，歌师这个身份就不再是穷困的代名词。"

阿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边一把芦笙的竹管。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可是我答应过母亲，要好好放牛，要......要踏实过日子。"

"踏实过日子和传承文化并不矛盾。"吴天明走到他面前，"重要的是，你心里真正想要什么。"

阿科沉默着。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那些古老的乐器，那些泛黄的手抄本，那幅生动的迁徙图，还有吴天明手中闪闪发亮的银项圈。这一切都太沉重了，重得让他这个十六岁的肩膀几乎承受不住。

"我......需要时间想想。"阿科最终说道。

吴天明点点头，将银项圈重新用红布包好。"我理解。不过在你做决定之前，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你父亲，田永福，曾经也是我的学生。"

阿科猛地抬头。"什么？"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吴天明的目光变得悠远，"你父亲有着和你一样的天赋，甚至比你更出色。但是他最终选择了离开寨子，去外面打工。"

"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唱歌真的不能当饭吃。"吴天明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遗憾，"寨子里的人都笑他不多正业，连你外婆也反对。最后他妥协了，去了广东的工厂。"

阿科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那么反对他唱歌，为什么每次提到父亲都会那么激动。

"我父亲......他现在在哪里？"

吴天明摇摇头。"自从他离开寨子，就再也没回来过。你母亲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

房间里陷入沉默。阿科看着那些古老的乐器，突然觉得它们不再只是冰冷的物件，而是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记忆容器。这其中，也包括他父亲的。

"如果我答应跟你学歌，"阿科缓缓开口，"你能说服我母亲吗？"

吴天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我会亲自去跟你母亲谈。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不要放弃你与生俱来的天赋。"老歌师的目光深邃，"这是祖先的馈赠，不该被辜负。"

阿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古老的气息让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他再次望向墙上的迁徙图，那些用丝线绣出的人物仿佛在对他微笑。

"好。"他说，"我答应你。"

吴天明满意地点点头，将包好的银项圈放回木箱。"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我给你答复。"

阿科走出传承室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寨子里熟悉的景象，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那些他看惯了的木楼，似乎都隐藏着他从未察觉的故事。

他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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