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春秋时代22 人文16《晏子春秋》

八、《晏子春秋》

【橘枳之辩（历史故事）】

公元前531年的初春，一辆简陋的马车缓缓驶入楚国郢都。

车中坐着一位身材不高的中年男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齐国官服，闭目养神。车外，楚国都城繁华喧嚣，市集上人声鼎沸，商铺鳞次栉比，与三年前遭逢大旱的齐国景象截然不同。

“大人，已至楚王宫外。”车夫低声禀报。

晏婴睁开双眼，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他整了整衣冠，从容下车。

楚王宫巍峨壮丽，白玉为阶，青铜为柱，较之齐宫更为奢华。晏婴心中暗叹，楚国自庄王称霸以来，国力日盛，如今景王当政，更是野心勃勃。

“齐使晏婴，求见楚王。”晏婴向宫门守卫朗声道。

不多时，内侍引晏婴入殿。殿内，楚王熊居端坐王位，左右文武分列。晏婴抬眼望去，只见楚王约莫四十岁年纪，面方额阔，目光锐利，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齐国无人乎？”楚王开口，声音洪亮，“竟派你这样的人为使？”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晏婴神色不变，躬身行礼：“齐国派遣使者，自有规矩：贤者使贤王，不肖者使不肖王。婴最不肖，故宜使楚。”

殿内笑声戛然而止。楚王脸色微变，随即哈哈大笑：“好个晏平仲！来人，赐座！”

晏婴谢过落座，心中却明白，今日之事，恐怕方才开始。

酒过三巡，楚王忽然拍拍手，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被捆绑的男子上殿。

“这是何人？”楚王故作不知。

侍卫答道：“齐国人，犯盗窃之罪。”

楚王转向晏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齐国人惯于偷盗吗？”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晏婴身上。一些楚国大臣已掩口偷笑，等着看这位以善辩闻名的齐使如何下台。

晏婴缓缓起身，离席行礼。他没有直接回答楚王的问题，而是问道：“大王可曾尝过江南之橘？”

楚王一怔：“自然尝过。”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晏婴声音平缓却清晰，“叶子相似，果实滋味却大不相同。为何如此？水土不同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今此人，生长于齐时不盗，入楚则盗，莫非是楚国的水土使民善盗？”

殿内一片寂静。楚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握着酒爵的手微微发白。

良久，楚王忽然放声大笑：“圣人果然不可戏弄！寡人自取其辱了！”

他起身举爵：“晏子不仅善辩，更见识过人。这一杯，敬齐国使者！”

晏婴举爵回敬，心中却无半点轻松。他知道，这场外交的较量，远未结束。

果然，次日楚王设宴于章华台。此台高十丈，基广十五丈，需登数百级台阶方至台顶。楚王早已登台，却命晏婴从侧面台阶而上。

那是供仆役行走的窄阶，陡峭难行。晏婴年过半百，登上台时已气喘吁吁。

楚王故作关切：“齐国难道没有更便捷的台阶吗？”

晏婴答道：“齐国使臣至他国，有礼则走正阶，无礼则走侧阶。婴以为今日楚王以礼待齐，故走此阶。”

楚王脸色一沉，旋即笑道：“是寡人疏忽了。请晏子入席。”

宴席间，楚王又问：“齐国有贤才乎？”

晏婴放下酒爵：“临淄城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何谓无人？”

“既然如此，为何派你为使？”楚王眼中闪过狡黠。

晏婴微笑：“齐国派遣使者，各有所任：贤者使贤王，能者使能王。婴最无能，故来楚国。”

楚王手中酒爵微倾，酒液洒出几滴。左右侍者慌忙擦拭，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晏婴。

第三次交锋，是在晏婴即将离开楚国前。楚王终于直言：“齐侯其人如何？”

这是最敏感的问题。晏婴正色道：“婴乃小臣，不敢议论国君。”

“但说无妨。”楚王坚持。

晏婴沉吟片刻：“齐侯非圣君，亦非昏君。若遇明君则辅之，遇昏君则谏之。”

楚王追问：“若谏而不听？”

“则去之。”

楚王若有所思。良久，他叹息道：“寡人闻君子赠人以言。晏子将归，可有言教寡人？”

晏婴离席，郑重行礼：“婴闻之，国大而政小者，国从其政；国小而政大者，国益其大。楚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此国之大利也。然治国在德不在险，在民不在兵。若恃强凌弱，虽强易弱；以德服人，虽弱可强。”

楚王肃然起敬，起身还礼。

离开郢都那日，楚王亲送至城外。春日和煦，道旁橘树花开正盛，洁白如雪。

“晏子，”楚王忽然问道，“若齐楚交兵，孰胜？”

晏婴望着远方的原野：“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婴但愿齐楚之间，永无交兵之日。”

楚王沉默良久，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赠予晏子。见此玉，如见寡人。”

晏婴郑重接过：“齐楚之好，当如此玉。”

马车缓缓驶离郢都，晏婴回望渐渐远去的楚国城墙。车夫忍不住问：“大人三辱楚王，不怕楚王恼怒吗？”

晏婴摇头：“楚王若真怒，婴早已不能归国。他之所以容忍，是因为明白齐国虽弱，仍有骨气；晏婴虽卑，仍有尊严。国家交往，终究要相互尊重。”

一月后，晏婴回到临淄。齐景公亲迎于郊，听罢使楚经过，慨叹道：“若无晏子，齐国尊严尽失矣！”

晏婴却道：“尊严不在晏婴一人，而在齐国有敢言之臣，有不屈之民。婴不过代国而言，代民而立。”

是夜，晏婴在府中整理此次出使记录。烛光下，他写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国之交往，亦如是也。以德相待，弱国可为强国之友；以势相压，强国终成孤家寡人。”

窗外春风拂过，带来庭院中初绽的梨花清香。晏婴搁笔沉思，想起楚王所赠玉佩，想起郢都城外的橘花，想起那些看似轻松实则凶险的对话。

国家生存于列强之间，如同行走于刀锋。一次失言，可能引发战祸；一次示弱，可能招致欺凌。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这微妙平衡中，为国家争一寸尊严，为百姓争一分安宁。

“大人，夜深了。”老仆轻声提醒。

晏婴点头，吹熄烛火。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未干的竹简上，那些字迹仿佛在微光中跃动，记录着一个弱国使臣，如何在强国殿堂中，守住了一个国家的脊梁。

多年后，当晏婴的言行被编纂为《晏子春秋》，这段使楚的故事在列国间流传。人们记住的不只是巧妙的辩词，更是一个道理：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国土广袤、甲兵锋利，而在于站立时的姿态，言说时的底气，以及面对强权时，那不卑不亢的从容。

就像橘与枳，同样的种子，在不同的水土中，结出不同的果实。而人的尊严，国家的品格，亦在抉择的瞬间得以彰显——是屈从于强势，还是坚守本色？晏婴的选择，如同淮河南北的分野，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线。

这条界线，后来被称为“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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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历史资料】

晏子小传：

晏子（？——公元前500年），名婴，字平仲，春秋时齐国夷维（今山东高密）人。公元前556年（齐灵公二十六年），其父晏弱去世后，继任齐卿，历事灵公、庄公、景公。

劝景公减轻剥削，减省刑罚，听取臣下的意见。他主张用礼来维护统治，是当时有名的政治家和外交家。传世《晏子春秋》，出于后人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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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解析：

《晏子使楚》

原文：

晏子将使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晏婴，齐之习辞者也。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 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 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 王曰：｀何坐？’曰：｀坐盗。’”

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吏二缚一人诣王。王曰：“缚者曷为者也？” 对曰：“齐人也，坐盗。”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晏子避席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王笑曰：“圣人非所与熙也，寡人反取病焉。”

——《晏子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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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篇文章选自《晏子春秋》（据张纯一《晏子春秋校注》）的《内篇》杂下第六。《晏子春秋》八篇，相传是晏子所作，也有人说是后人编写的，其中记录了不少有关晏子的遗闻轶事。

这一篇记的是晏子出使楚国，用辞令战胜楚王，为国家保持尊严的故事。春秋战国时期周天子衰弱，不再有统治诸侯的力量。

各国争夺霸权，外交方面的活动，往往也能成为胜败的一个条件。当时楚国较强，齐国较弱，楚王要侮辱晏子，其实是要侮辱齐国。

文章写晏子在强大的楚国的宫廷，受到侮辱，而他却能从容不迫，以巧妙的辞令，诙谐的比喻针锋相对，给楚王以有力的反击，使敌方屈服，愧悔交并。

这种勇气和机智，在强敌面前敢于蔑视敌人、反抗敌人、坚毅不屈的斗争精神，是值得称颂的。这篇文章，汉朝刘向所著的《说苑》里也收录着，字句大同小异。

晏子使楚这个故事，可能以事实为基础，而多少又增添了一些想象的成分。它由于运用了这样锋利、恰当和诙谐的对话，使文章显得格外生动、形象，具有极大的说服力，有力地表现了主题。

同时它可能是汉朝以前的文人，根据民间关于晏子的传说编写成的，所以还能保存着明快而诙谐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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